他这一想起来,脚底板就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碗还端在手里,碗沿那圈紫印子正慢慢褪色,从浅紫变成灰白,像伤口结了痂又被人揭掉一层皮。他愣了两息,然后拔腿就往外追。
院门外头空荡荡的。严渡走得快,已经拐过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月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灰布裤子和一双沾了干泥的布鞋。李超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干得发紧,呕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木头——"严——"
严渡停住了。没回头。就那么站着,后脑勺对着他,发髻上一根木簪子横插过去,簪头雕着个极小的太极图,黑白两色,李超隔了十几步远竟然看清了,白的部分里嵌了一粒黑点,黑的里头嵌了一粒白点。
"……有事?"严渡侧过脸来,半边下巴露出来,下颌线紧绷着。
李超把手里的碗举起来晃了一下,碗底沾的残浆甩出去一星半点,落在脚前的砖缝里。"灵石。你还没给我灵石。"
严渡转过身来。眉心那三道竖纹又拧起来了,比先前更紧,像三刀刻进去的,刀口不深,但皮肉挤在一起,挤得鼻梁上方鼓起两道浅棱。"本座——"
他又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像在咬什么东西。他伸手从道袍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豆绿色,袋口系着黑绳。他没解开绳子,而是把整个锦囊抛了过来。锦囊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李超脚前的地上,啪的一声闷响,不重,但听得见里头硬物碰撞的细脆声。
李超弯腰捡起来。锦囊不大,但捏着沉手,里头至少有七八块灵石挤在一起,棱角硌着布袋的布面,能摸出清晰的轮廓。他攥着锦囊直起腰,严渡已经转回身去了,这次没停,步伐快,落地稳,月白袍子的影子在正午日头下缩成脚底一团灰白,越来越小,然后拐进了巷尾的岔道,不见了。
他退回院里。闩上门。把锦囊搁在灶台角上,解开绳口往里看了一眼——八块下品灵石,青灰色,表面磨得光滑,像河滩上捡的扁石子。他捏出一块掂了掂,灵气从石芯里透出来,贴着掌心往皮肉里钻,不热,凉的,像含了一颗薄荷糖化开的那种凉意,顺着掌纹漫开,然后被手心那条灰青色的线吸了进去。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咽了一口东西。
他把灵石放回去,绳口系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看了灶台上那口锅一眼。白气还在往外抽,频率比刚才慢了些,细了些,像抽到后头线快用完了,剩下几根零零散散往外飘。他走过去把锅盖揭了,蒸汽扑上来,热烘烘的灰紫色浆液在锅里微微起皱,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筷子尖一挑就破了,底下的浆液更稠了,比他早上喝的时候浓了三四分。
他又盛了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舌尖顶上颚,浆液的温度从温热降到了不烫嘴的程度,灵气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没往下走,像在腮帮子里头打了个旋儿就散了。他咽下去,没什么感觉。又抿了一口,还是散的。他把碗搁下了,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轻脆的一声瓷响。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神识受损百分之一。状态:轻微。恢复周期:约七日。]
他按了一下后脑勺靠上的位置,那一块头皮已经不麻了,但摁下去的感觉和别处不一样——像底下垫了一层薄棉花,指腹陷进去半毫米才触到实的东西,软的。他松开手,那一块又鼓回来。
日头又偏了一截,光柱从门缝缩成一线,落在灶台腿上,照见砖缝里嵌的黑渣。他蹲下去把早上抠掉的那块硬痂找着了,指甲盖大小,深褐色,贴在砖面凹槽里,他用指甲尖剔出来,捻碎了,粉末撒在地上,灰黑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跟前。手搭在门闩上,木头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温的,指腹贴上去微微发烫。他把门闩抽开,把院门拉开了。
严渡站在门外。还是那件月白道袍,腰间的铜铃今天没晃——被他左手捏着铃身,扣住了铃舌,纹丝不动。他右手托着一个圆形玉盘,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那些细纹在日光下扭动,像一盘活着的头发丝。
"验灵盘在此。你的豆浆,拿来。"
李超回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紫浆出来。九比一配方,系统屏蔽已激活。他双手捧着碗走到严渡面前,碗沿离验灵盘不到三寸。
严渡把验灵盘平举起来。盘面上的细纹开始蠕动——向碗的方向伸出一条极细的白色丝线,丝线的顶端触到了碗沿,然后丝线整个亮了起来,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在盘面上缓缓铺开,铺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淡紫色小花,花瓣五片,边缘圆润。
严渡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好一会儿。他眉心那三道竖纹慢慢松开了,眼角的肌肉也从紧绷状态卸下来。"……天然灵气。频率正常。"
他把验灵盘收起来。又看了李超一眼,这一次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冷硬的查验变成了一种……困惑。像一个人走进一间陌生的屋子,发现屋里的东西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御剑宗的事,本座不再过问。"严渡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走了三步又停住,侧过身来——"但你最好让御剑宗宗主知道——太渊宗不管,不代表其他宗门不管。"
李超端着空碗站在院门口。碗沿上还挂着一圈浅浅的紫印子,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空了,碗底的残浆在阳光里呈半透明,像一层凝固的露水。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居然忘了跟严渡收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