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两碗浆液上。天然的不破境,转化的过不了验。中间有没有一个阈值——让豆浆能破一点点境,但同时验不出来?
他用了大半天做配比实验。把天然浆和转化浆按不同比例混合,每一份都滴一滴验灵液观察沉淀量。从一比九试到五比五,试到七比三的时候沉淀量少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拿了一碗给杨玄喝。
杨玄喝下去。等了半刻,他摇了摇头——"有感觉,但冲不破瓶颈。"
八比二。九比一。杨玄喝着喝着眉毛开始舒展——"……"他没说话,但眼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层。
李超把那碗九比一的配方记在手抄本上。然后他又想了一会儿,把所有配方全部划掉,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大字——"办法有了。但不是最优解。"
杨玄凑过来看那行字,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哪儿不够优?"
"九份天然兑一份转化,灵气频率被天然浆稀释了九成。验灵盘是验不出来了,破境效果也只剩下一成。"李超把笔搁下,笔杆在纸面上滚了半圈停住。"杨玄,你刚才喝九比一的时候,破境的力道有多大?"
杨玄闭眼回味了几息。"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我丹田上戳了一下。有感觉,但窗户纸没破。"
"那如果用老周的锅煮呢?"李超把灶台最里角扣着的那碗浅紫色浆液端出来,揭开扣碗,碗沿内侧凝了一圈水珠。他拿指腹抹了一下,水珠润进指纹缝里。"残册上说了——散灵入了食,验灵盘就是邪。但散灵能帮灵气破境。"
他把那碗浆液搁回灶台上。碗底磕在砖面上,发出闷的一声。然后他把灶台底下塞着的五只陶罐全拖出来,排成一排摆在脚边。罐口蒙的油布有的紧有的松,松的那只沿口上凝了一小片黑垢,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黑垢脆裂,碎成薄片掉在地上。
"我有个想法。"李超蹲在那排陶罐前面,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去看杨玄。"残册上讲'灵生器内,器外无灵'——意思是散灵只在锅的内壁活着,出了锅就散了。那如果我拿老周的锅煮天然浆,锅壁的散灵渗进去,煮出来的东西验灵盘测着是正的还是邪的?"
杨玄没答。他走过去蹲下来,跟李超并排蹲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投在灶台上,一高一矮,高的那截影子从灶台沿垂下去,在砖地上折了一个角。
"残册上写的是'邪'。"杨玄说。
"残册上写的只是'散灵会改变震动频率'。它变了之后验灵盘判正判邪,取决于频率变到哪一头。"李超站起来,膝盖又咯了一声,他弯腰拍掉膝盖上的灰。"老周的锅用了二十三年,锅底的黑垢少说半寸厚。那层东西每天都在渗灵,渗了二十三年。如果渗出来的频率跟天然的一致——"
"那你拿那口锅煮出来的东西,既带散灵的破境力,又带天然的正频率。"杨玄替他说完。
李超点头。他走到灶台边上那排陶罐跟前,伸手拨了一下最左边那只罐口的油布——油布边沿麻绳松了,他重新紧了紧,顺手把罐子往灶台里边推了半寸。
"明天一早我去老周家牵羊,顺口提一句借锅。"杨玄站起来,拍了拍后腰,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黑垢碎片。"但老周那人脾气怪。他家的锅不让人碰,灶台也不让人挨。"
李超没吭声。他弯腰把排在地上的五只陶罐一只一只重新塞回灶台底下,塞到第三只的时候停了手。罐身摸上去有点潮,不知是地气返上来的还是早上洗罐子时没擦干。他拿袖口蹭了一下罐壁,蹭完举到眼前看了看,袖口上蹭了一道浅灰印子。
"空手上门不行。"李超把第三只罐子推进去,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你明天去牵羊,带半坛子我那批转化过的浆液。给他尝一口。别说是我的东西,就说是镇上王婆子新琢磨的方子。他爱尝新鲜,尝完嘴软,你再提锅的事。"
杨玄偏头想了一下。"王婆子三个月前搬去县城了。"
"那就李婆子。他总不至于挨家挨户去问。"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小会儿。灶膛里还有余烬,暗红的光从炉篦子的缝隙里往外渗,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李超转身去灶台最里角拿那碗浅紫色浆液——碗还扣着,扣碗和底碗之间那道缝里渗出来一丝气味,酸中带着涩。他揭开扣碗,里面的浆液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白的,筷子尖一挑就破了。皮下面是浅紫色浆液,颜色比早上淡了不少,像被时间洗过一道。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灵气还在,但薄了,像隔夜的茶。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灶台砖面上,这一次声音空了一点,碗里浆液少了。
"散得快。半天的工夫,灵气自己就跑掉了一小半。"他拿拇指抹掉嘴角沾的浆液渍。"明天老周的锅煮出来,要是成了,得现煮现喝。不能放。"
杨玄把两只手又揣回袖口里。"那明天我把羊牵回来,锅也给你端回来。"
"锅不用端。你牵羊的时候带一碗浆液回来就行——让老周拿他的锅煮,煮完了你端着碗回来。锅还留在那儿,省得他翻脸。"
杨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先前大了一点。他没说话,点了下头。
院子里暗下来了。李超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落到院墙外面去了,剩下的一点光从墙头翻过来,落到灶台边上的砖地上,扁扁的一长条,像被人拿刀片削平了搁在那儿。院墙的影子缩回墙角根底下,原先伸到他脚边的那根黑色长尺没了。
他重新低下头翻手抄本。九比一的配方那一页被他划得乱七八糟,墨线横七竖八,像小孩拿笔乱画的。但他认得出来自己划掉的用意——配比这条路走不通,走通了也是条窄巷子。九份天然兑一份转化,效率太低,耗材太大,而且那"一成"的破境力能不能真正推开瓶颈,杨玄自己也说不准。
他在那一页的背面重新起了一行字。写了半行又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聚出来,在笔尖上挂了一会儿,滴下去了。墨点洇在纸上,晕开成一块灰黑色的圆斑。他没管它,把笔搁下了。
杨玄已经走到门口了。鞋底跨过门槛的时候又磕了一下,这回磕掉的是门槛上松动的干泥块,碎了,落在门槛外头的土里。他迈出去,跨了两步又站住。
"还有一天。"杨玄说。
李超还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手抄本摊在膝盖上,那一页背面洇开的墨斑还没干透,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湿的亮。他听见杨玄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低低的,像石子落进井里那个声音。
"……还有一天。"李超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