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镜中血
司夜攥着沈昭昭的手不放,两个人杵在玄冰棺前面。楚瑶躺在里头,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喘气似的,又像什么玩意儿在倒计时。
云萝翻开那本古籍,手指头戳着一页说,换灵脉分三步。抽灵脉,把灵脉种进楚瑶的灵体,然后神格连阵眼。第三步最麻烦,连上的时候你会看见乱七八糟的东西,幻觉记忆什么都有,可能还有你不想看的。她说不管看见什么,手别松。
沈昭昭说知道。
云萝把书合上退到一边去了。
沈渊从袖子里摸了把短刀出来,不是噬灵刃也不是噬魂刃,就一把普普通通的玉刀。刀刃薄得透光,泛着那种温吞吞的润劲儿。
他说这是沈昭昭母亲留下的,以前拿来修剪灵植,刀里存了她的灵力,跟沈昭昭的灵脉亲近。
沈昭昭接过来握在手心。刀刃是凉的,刀柄却是温的。她也不知道这温度是母亲留下的,还是自己手心给捂热的。
她说开始吧。
司夜没撒手。
等一下,他说。
等什么。
等我先干件事。司夜扭头冲玄煞喊,把轮回镜搬来。
玄煞愣了,说那玩意儿三百年没动过了,镜面落了一层灰。
司夜说搬。
玄煞跑出去,隔了一会儿带了四个侍卫吭哧吭哧扛进来一面铜镜。那镜子比人还高,镜框上刻满了老咒文,密密麻麻的。镜面是暗灰色的,啥也映不出来,看着像一潭死水,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司夜走到镜子跟前,手掌按上去。
他说轮回镜能看见过去现在未来任何时候的画面,但要付代价。代价是血,还有一段记忆。镜子会自己挑一段抽走,你管不了。
沈昭昭问他打算看什么。
他说要看三百年前的真相。要看是谁杀了楚瑶,要看沈昭昭替他挡那箭是怎么回事。
沈昭昭那口气顿了一下。她说你信了?
司夜说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想知道。他说三百年来一直在黑咕隆咚里头摸索,今天想看点亮的。
血从他手掌渗进镜面,灰色的镜面开始起波纹。那感觉不像水面被扔了石头,更像一锅粥在慢慢冒泡。灰色的雾从镜面里升起来,绕着他手腕打转,一条一条的跟蛇似的。
然后镜面亮了。
一下亮了,特别突然,跟有人啪地拉开了窗帘似的。镜子里头出现了战场,神魔大战那时候的。天是红的,地是黑的,到处是兵器和尸体,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画面在动,视角是司夜的视角。他看见自己的手攥着刀,刀上往下滴血。有个人举着剑朝他冲过来,神界的将领。他一刀劈下去,那人倒了,眼睛都没闭上。
画面跳了。
他看见了楚瑶。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攥着卷竹简在翻。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平静得不像话,跟周围那堆死人好像跟她没关系似的。
又跳了。
这回是清虚真人。站在远处的山顶上,手里端着一张弓。弓上搭着箭,箭身是金色的,刻了诛神咒文。
清虚拉弓,瞄准。
沈昭昭嗓子眼发紧。她早八百年就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可还是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
箭离弦了。
金色的光从那山顶射出来,拖着尾巴往司夜后背扎。司夜不知道,他正埋头在前头砍人,压根没察觉到身后这支要命的玩意儿。
然后有个人冲了出来。
是"她"。
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神界的战甲,头发束在脑后,两手空空,连把刀都没拿。沈昭昭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可眼神不一样。那眼神她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决绝得要命,是不打算活着回去的那种。
那人在替司夜挡箭。
箭光扎进肩膀的时候,沈昭昭自己的左肩突然疼了一下。不是想象出来的疼,是真的抽了一下,像有人拿针戳了她。那不是记忆,是烙在魂魄上的疤,被这面破镜子给唤醒了。
箭从那人左肩穿进去,又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和碎骨头碴子,力道没减,又往前扎,钉进了司夜的锁骨。
司夜转过身,看见她倒了,血从肩膀往外涌,滋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去把她捞起来。
你谁。
沈昭昭。她咧了下嘴,笑得很费劲,上神沈渊的女儿。
为什么替我挡箭。
因为你不该死。她说,这场仗死的人够多了。你不该死,我也不该死。谁都不该死。
镜面暗了一下,又亮了。
这回不是战场了,是个屋子。神界的屋子,没啥摆设,就桌上搁了盏灯。魂灯。沈昭昭的魂灯。
清虚真人站在灯前头。手按在灯芯上,白光从掌心往外涌,把火焰包住了。火焰从金色变成灰色,然后灭了。
他手收回去,转身走了。
镜面又暗,又亮。
这回是楚瑶死之前。藏经阁。清虚真人和楚瑶面对面站着。清虚递了张地图过去。
说去这个地方布个阵,能封魔域的魔气,让仗赶紧打完。
楚瑶接过去看了看,问清虚真人确定有用吗。
清虚说确定。
楚瑶说行,我去。
她就走了。
清虚真人站在藏经阁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弓,摸出箭。
画面停那儿了。
司夜的手还按在镜面上,指头一直在抖。他说继续。
画面没动静。镜面开始裂了,裂纹从中间往四边爬,跟冰面碎了似的。
云萝喊了一声说轮回镜撑不住了,给的记忆不够,镜子在反噬。
司夜咬破舌尖朝镜面上喷了口血。血浇在裂纹上头,裂纹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往外爬。
沈昭昭冲过去攥住他手腕,说够了别看了。她说她已经知道真相了,他也看见了,够了。
司夜扭头看她。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瞳孔里头映着碎镜片和沈昭昭的脸。
三百年前。他声音特别轻,跟说梦话似的。你替我挡了箭,我没谢你,还把你关了整整三百年。我剜你的心,毁你的灵脉,拿你当容器。
那是清虚真人的算计,你不知道。
我知道。司夜说,可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就不算杀人吗。不知道就不算伤害吗。我干了那些事,不管知不知道,都干了。
他哭了。
哭得一点都不好看,不是那种默默流眼泪的哭,是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昭昭蹲下去把手搁他背上。
司夜。
他没抬头。
司夜你看着我。
他也没抬头。
沈昭昭伸手捧住他的脸硬给他抬起来。满脸全是泪混着血,狼狈得跟个泥猴子似的,哪还有半点魔尊的样子。
你听我说。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字往外吐。我原谅你了。
司夜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原谅你了。沈昭昭说,不是因为我心大,也不是我把那些疼给忘了。是因为我不想让清虚真人的局继续走下去。他害了你害了我害了所有人。咱俩要在这儿互相恨来恨去,他就赢了。
你原谅我,那些疼就不在了吗。
在。但是能变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力量。沈昭昭说,挨过疼的人才懂得怎么让别人不挨疼。我经历过那些,所以我比谁都清楚清虚真人干的那些事有多不是人。这不是原谅,这是我的家伙事儿。
司夜看她,眼泪还挂着,但眼睛里亮了一点东西。说希望吧也不太像,说不是希望吧又有点像,反正就是那种风吹蜡烛似的光,随时能灭但还没灭。
轮回镜碎了一地。
碎碴子满地都是,每一片里头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三百年前的战场,有的映魔域的长廊,有的映沈昭昭被剜心时候的样子,有的映楚瑶的脸。
沈昭昭低着头一块一块看过去,突然发现有一片跟别的不一样。
那片里头映的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是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座山上开满了花,颜色怪得很,一半金的一半黑的。两朵花开在一根茎上,挤挤挨挨的。
并蒂莲。
沈昭昭把那片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
云萝问看见了什么。
沈昭昭说并蒂莲,一朵金的一朵黑的,长在同一根茎上。
云萝脸色变了。
说那是传说中的东西,神魔同体生死相依。传说只有两个灵魂彻底融到一块儿的人才会开出这种花。
沈昭昭看了看手心的碎片,又看了看司夜。
司夜也看见了那片碎片。他盯着那朵并蒂莲看了老半天没挪眼珠子。
换灵脉吧。他说。
沈昭昭点头。
俩人站起来走到玄冰棺前头。沈昭昭拿起玉刀比在心口。
我来。司夜把刀接过去,说你下不去手。
沈昭昭没跟他争。她把领口扯开露出锁骨下面那块地方。那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疤,三百年来剜心取血留下的,新的压旧的,皮肤皱得跟揉过的纸一样。
司夜手举在半空不动了。
他看着那些疤,手抖得厉害。
这些。
都是你留的。沈昭昭说,别看了,动手吧。
司夜深吸了口气,刀尖抵上去。
会很疼。
我知道。
你说过不忍心的。
骗你的。沈昭昭笑了一下,该忍的时候还是得忍。动手。
刀尖扎进去了。
不是剜心那种扎法,是换灵脉的扎法。刀刃顺着灵脉走向从心口一直划到丹田。皮肉翻开血往外涌,沈昭昭咬着嘴唇没吭声。
司夜的手倒稳。一个抖成那样的人手居然稳得很。他把刀刃控制在刚刚划开皮肉的深浅上,不深不浅,刚好碰得到灵脉。
灵脉露出来了。
三百年前沈昭昭的灵脉是银白色的,跟月光凝的丝线似的。现在成了灰色的,断了一半,像条被人踩烂的路。
司夜用刀尖挑起灵脉一头,一点一点从肉里往外剥。
疼。
跟剜心不是一种疼法。剜心是扎进去搅,这玩意儿是往外抽,从里往外抽,抽得人发空。像有人把她的神经一根根薅出来搁火上烤。
沈昭昭的指甲掐进司夜胳膊里。
司夜没躲。他继续剥,一条接一条,从心口到丹田,从丹田到四肢。灵脉跟树根似的满身都是,得全部抽出来才能换给楚瑶。
抽到第七条的时候沈昭昭有点撑不住了。她看见幻觉了,不是轮回镜那种,是自己脑子冒出来的。
她看见她妈了。灵犀上神站在神界的花园里头冲她笑。
昭昭疼吗。
疼。
疼就哭出来。
不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谁说的。
父亲说的。他说女孩子要漂漂亮亮的不能哭。
灵犀笑了,笑得特别好看,跟春天开了花似的。
你爸骗你的。女孩子能哭。哭完再笑更漂亮。
沈昭昭眼泪掉下来了。
灵犀伸手摸她脑袋。
昭昭你要活着。不管多疼都得活着。活着才有盼头。
妈你在哪。
我在你心里。灵犀的手按在她心口上,一直都在。
幻觉散了。
沈昭昭睁眼,看见司夜的脸。他一脑门子汗,眼睛红彤彤的,嘴唇上全是血,自己咬出来的。
灵脉抽完了。他说,二十三根,一根不少。
沈昭昭低头看自己心口。灵脉抽走以后那块地方空了。不是伤口那种空,是更往里的空,跟房子抽了承重墙似的,随时能塌。
云萝说现在把灵脉种进楚瑶灵体。
司夜捧着一团灰扑扑的灵脉走到玄冰棺前。那团灵脉在他手心跳,跟只受伤的小耗子似的。他把灵脉搁在楚瑶心口上。
灵脉碰着楚瑶灵体跟吸铁石吸上了似的,自个儿往上贴。灰色的灵脉一点一点往灵体里渗,变成银白色,又变成暗红色。
楚瑶的灵体猛地一震。
暗红色的光炸开了,亮得整个殿里全是红的。所有人的脸都成了血色。
沈昭昭感觉自己的神格被什么东西狠拽了一把。阵法在转移了。弑神阵正从楚瑶灵体上剥离,往她的灵脉上挪。
她的灵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可灵脉是她的,阵法认主。它会顺着灵脉摸过来找她,把阵眼钉在她魂魄上。
那股拽劲儿越来越大。沈昭昭感觉自己整个魂魄都被人往外扯,跟有双手伸进身体攥住了魂儿使劲往外拽似的。
昭昭。沈渊冲过来扶她。
沈昭昭站不住了。腿发软,视线发花,意识一阵一阵往外散。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抽干的池塘,正慢慢干涸龟裂,变成一片荒地。
司夜。她喊了一声。
司夜转过身看见她那模样,脸唰地白了。
魔元。司夜说,现在给她。
他走到沈昭昭面前攥住她两只手。魔元在掌心凝成一团黑光,跟个小黑洞似的。他把那团黑光推进她手心里。
黑光进去的一瞬间沈昭昭感觉到一股从来没体会过的劲儿。不暖和也不凉,介乎两者之间一种怪里怪气的温度。像冬天炉子,外头是凉的里头是热的。
司夜的魔元跟她的两个神格搅到一块儿了。三种力量在体内轰地撞上,不是融是打。金色的神格烧她的血脉,白色的神格冻她的骨头,黑色的魔元吞她的意识。沈昭昭觉得自己在被活撕,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战场。
昭昭。沈渊喊她跟隔了层水似的。
她想应一声,结果吐了口黑血出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炸了的节骨眼上,心脏最深处那颗被剜过无数回、早就烂糟糟的阵眼突然亮了。不是金也不是白也不是黑,是她自个儿的颜色。
三条龙找着它们的王了。
沈渊按着她肩膀,声音发紧说稳住,让它们自己找平衡。
沈昭昭闭眼不去管那些力量。她松了身体松了意识让自己当个容器。三条龙在她肚子里打了一会儿,打乏了,慢慢老实下来。
金色的光白色的光黑色的光缠在一起,跟三条绸带似的绕着转着,慢慢拧成了一团新东西。
那颜色她没见过。不像金不像白也不像黑。怎么说呢,像天快亮没亮那一阵,深蓝里头透点紫,紫里头又透点金。反正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颜色。
成了。沈渊声音直抖,三股力量融了。你现在体内的神格力量是清虚真人的十二倍。
沈昭昭睁眼。
她觉不着自己身体了。不是麻是往外扩。意识跟吹气球似的越吹越大,大到能装下整个魔域整个神界整个六界。
她看见了魔域外围的结界。看见了结界外头的神兵。看见了清虚真人站在老远的山头上等十二个时辰过去。
她看见了神界。看见了祖祠里的魂灯。她的魂灯本来是灭的,可她看过去那一瞬间灯芯亮了。
她看见了凡间。看见了碧桃爹娘住过的小屋。屋已经塌了,墙上还留着张画,画上俩小孩一男一女。碧桃和玄煞。
她看见了她妈。灵犀上神站在一片白光里头冲她笑。
昭昭去吧。
去哪儿。
做你该做的事去。
沈昭昭的意识从膨胀里头收回来落回自己身上。她低头看掌心,那团深蓝紫色的光还在跳。
我可以了。她说。
司夜看着她,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松口气,就是那种特安静的劲头,跟搬了块石头终于撂下了似的。
那你走吧。
你呢。
我在这等你。
沈昭昭看着他。
你会等吗。
会。
沈昭昭笑了。
她转身往殿门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司夜。
嗯。
我要回不来,帮我照看我爹。
司夜没答话。
沈昭昭等了等没等到动静,抬脚出了殿门。
殿外是魔域的黑夜。没星星没月亮,就远处山头上挂着道惨白的光。清虚真人的光。
沈昭昭朝那光走过去。
她身后殿里那堆轮回镜碎片忽然齐齐亮了一下。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同一个画面,一朵并蒂莲,一半金一半黑,长在魔域和神界交界的地方。
花瓣上沾了滴血。不知道谁的。
也许司夜的,也许沈昭昭的,也许俩人都有。
那滴血慢慢渗进花瓣里。金色那边染了层绯红,黑色那边镀了层暗金。
并蒂莲在血里开了。
然后镜子里那滴血掉下去了。
不是掉在镜面上,是掉进了某个老远老远不知道是哪的地方。
那里,有双眼睛猛然睁开。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