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物暴击
殿里没人动。
清虚真人那只手就悬在半空,离沈昭昭的脸不到一寸,指头微微哆嗦。他盯着楚瑶的残魂,瞳孔里头映出那张脸,三百年没见过,又三百年天天梦见。
“楚瑶。”他嗓子发紧,“你不是已经——”
“魂飞魄散了?”楚瑶的残魂笑了笑,那笑淡得跟冬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往下掉似的,“对。我死了,魂也散了。可我留了一缕意识在灵体里。三百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成今天这样。看着你害人,撒谎,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我不是疯子。”
“你是。”楚瑶说,“你害死我,害死碧桃,害死沈昭昭她娘。你还想害死更多人。你说你不是疯子,那是什么?”
清虚的手垂下去了。就那样垂在身侧,整个人杵在那儿看着楚瑶。他眼睛里没什么狠劲儿,是一种被扒干净了晾在太阳底下的难堪。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你没了以后,我觉着这世界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多好,又善又干净。这地方配不上你。我琢磨着把它推平了重来。新世界里头你还活着,还乐呵,还跟以前似的。”
楚瑶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你压根不知道我是谁。”
“我怎么不知道?我比谁都——”
“你不知道。”楚瑶打断他,“你真要知道,就不会干这些烂事。我永远不会为自个儿活着,让别人去死。永远不会。”
清虚嘴唇哆嗦得厉害。
“你没经历过。你死了以后,我天天晚上梦见你。你就站在那儿冲我笑,跟我唠嗑。一睁眼什么都没了。那滋味儿你懂吗?”
“我懂。”楚瑶说,“可我没了就是没了。你不能因为自个儿放不下,就拉上所有人垫背。”
殿外头脚步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阴无双、玄煞、云萝冲进来,后面跟了几十个魔域侍卫。这些人瞅见殿里这阵仗,全钉在门口了。
清虚回头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楚瑶。
“我要是现在收手呢?你能不恨我?”
“不能。”
“为啥?”
“因为你杀了我。”楚瑶说,“不是害死的,是你亲手杀的。诛神箭那一下是你射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殿里没人喘气。
沈昭昭脑袋嗡了一下,像被人拿棒子抡了一记。诛神箭是清虚射的?不是神界干的,是他自己?
“三百年前。”楚瑶的语气很平,平得跟讲别人家的事似的,“你在藏经阁约我碰面,说有要紧事。我信你,去了。你塞给我一张图,说神魔大战的关节在魔域某个地方,让我去布阵。我就去了。然后诛神箭从我后脊梁穿进来,从前头出去。”
她看着清虚。
“你拿我对你的信任设了个套。让我死在司夜眼皮底下,让他以为是神界动的手。你从一开始就明白,这场仗谁赢都不重要,你就想要死人。你要的是死透了的世界,不是什么输赢。”
殿里头静得能听见灯油往下滴。
司夜靠着柱子,脸刷白。他盯着清虚,眼里头没有火,没有恨,就是那种沉到底的、凉透了的悲哀。
“是你。”他嗓子哑得厉害,“三百年。我恨了神界三百年。我天天琢磨怎么弄死他们,怎么让他们还。到头来是你一个人在后头扒拉线。”
清虚没看他。他就看着楚瑶。
“你恨我?”
“恨。”
“那你还出来?你躲灵体里头,看我折腾完不就得了。你出来了,这事儿就停不了。”
“我出来不是为救你。”楚瑶说,“我为他。”
她看司夜。
司夜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阿夜。”楚瑶叫他名儿,那声儿又轻又软,跟三百年前她还在的时候一样,“当年我走那会儿,跟你说‘别怪我’。你知道我啥意思吗?”
司夜摇头。
“我知道我没了,你这辈子都得难受。我知道你放不下,会为了我把自个儿搭进去。我想让你明白,别怪我。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她顿了一下。
“可我现在想换个说法。别怪你自个儿。”
司夜没嚎出来。他牙咬得死紧,眼眶红得快滴血,嗓子眼里那种声音压都压不住,像什么野兽给堵在笼子里头出不来。他想伸手去摸楚瑶的脸,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跟被火燎了似的。
三百年了。沈昭昭头一回见司夜这样。魔尊司夜,六界最能打的那一拨人里头排得上号的,就那么靠在断柱子边上抖。
“阿夜,把我放了吧。”楚瑶说,“我回不来了。你得活。好好活。”
清虚忽然笑出来了。那笑声又尖又大,刮得人耳膜疼。
“放了?你让他怎么放?三百年,说放下就放下?楚瑶,你也忒天真了。”
“我不天真。”楚瑶说,“我信他。”
清虚的笑戛然而止。他看着楚瑶,脸上那层难堪又浮上来了。嘴张开又合上,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殿外头轰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扭头看门口。一道白光从天上劈下来,洞穿了魔域结界,杵在殿门口。光散了以后,地上杵着个人。
沈渊。沈昭昭她爹。
沈昭昭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三百年了,她就没见过她爹。沈渊比三百年前老太多了,不是脸上长褶子那种,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漏着疲沓。头发白透了,眼窝凹进去,整个人跟让风抽了好些年的老树似的。
可他眼睛亮。
那种亮不是光,是一股憋了三百年终于能往外冒的劲儿。
“清虚。”沈渊嗓子沉,“我寻你三百年了。”
清虚转过身看他。
“你来得倒是巧。”
“是巧。”沈渊说,“我来押你回去过堂。”
“过堂?你拿什么过?”
“拿我是神界执法者。”
清虚笑了。“你是执法者?我也是。你那位置是我给的,你那权是我批的。你跟我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沈渊没搭理他笑没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抖开。
“神界祖祠记着呢,三百年前你偷摸进去把沈昭昭魂灯改了。燃的改成灭的。伪造上神之女死亡,按神界律法,神格扒了,关到死。”
他又摸出第二卷。
“冥界内乱那阵子,你跟叛军递小话儿,把神界兵怎么摆的都告诉人家了。冥王死你手上,冥界乱成一锅粥。通敌叛国,按律当斩。”
沈渊把两卷竹简举过头顶,顿了一下。他盯着清虚,声音往下沉了沉,低得就俩人能听见。
“灵犀断气前,眼睛一直瞅着门口。她到死都在等那个给她下毒的人来看她一眼。你没去。”
清虚脸上那点血色唰地没了。
沈渊嗓子恢复正常,念第三卷。
“三百年前神魔大战,你偷着调动诛神箭,射杀楚瑶,嫁祸魔域,挑起战争。杀人嫁祸,挑事儿开战,按律魂飞魄散。”
他把三卷竹简举过头顶。
“清虚真人,三条死罪。我以神界执法者身份,拿你。”
殿里又没人吱声了。
清虚站那儿不动。他脸上那些表情从惊到愣,从愣到一种透透的平静。那平静不是啥大彻大悟,是没辙了以后那种什么玩意儿都无所谓的劲儿。
“你查了三百年,就折腾出这些?”
“这些够了。”
“不够。”清虚摇头,“你查着我干了什么,你没查着我为什么干。”
“我不必知道。”
“你得知道。”清虚把目光转向沈昭昭,“因为你闺女知道。”
沈渊看着沈昭昭。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
“他看上我娘了。我娘没挑他,挑了你。他记恨上了,给我娘下了毒。我娘没了以后,他就疯了。他想把这世界平了重来。”
沈渊脸白了。
他转过头看清虚。
“灵犀是你杀的?”
清虚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就站那儿杵着。杵了老长一阵子,长到沈昭昭以为他不会再张嘴了。
“灵犀活着那会儿,天天笑。她笑起来好看,跟春天开花似的。可她不冲我笑。她对谁都笑,就对我没有。”
他说得很轻,跟自言自语差不多。
“我问她为啥。她说,我冲她笑那会儿,眼睛里没有笑,就剩占有的意思。她说爱一个人不是占,是成全。”
清虚眼眶红了。
“我琢磨不明白。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爱一个人不就是想搂着她吗?不就是想让她就归你自个儿吗?成全?成全她跟别人过?那叫爱吗?那叫窝囊。”
沈渊看着他,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不懂爱。”
“兴许吧。”清虚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淌,“可我不在乎了。灵犀没了,这破地方对我没一点儿意思。我把它平了得了。”
他抬手。
沈昭昭瞧见他掌心里亮起一团白光。那光扎眼,亮得满殿的长明灯都暗了一截。
“他干嘛呢?”云萝喊了一嗓子。
沈昭昭低头瞅玄冰棺里那本书。书上末页多出来一行字,刚才还没有——清虚真人以自身神格为引,强启弑神阵,阵成之日,布阵者灰飞烟灭。
他早把后路想好了。滴血不好使,就拿神格硬顶。大不了把自己填进去。
“拦住他!”沈昭昭喊。
司夜往上扑。沈渊往上扑。阴无双、玄煞、云萝全往上扑。可清虚那股劲儿太冲了,白光从他身子里往外炸,把所有人都掀了出去。白光接着散开,变成一层半透不透的罩子,把所有人钉在那儿动不了。
清虚站在罩子中间,右手按在楚瑶心口上。白光从他掌心往楚瑶灵体里灌。那灵体里暗红色的光突突地跳,跟一颗心快蹦出来似的。
“晚了。”清虚说,“弑神阵启动了。十二个时辰以后,六界归零。”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殿里这些人。
“你们还有十二个时辰。该干嘛干嘛去。道别也好,哭也好,笑也好。十二个时辰以后,什么都没了。”
他走了。
迈出殿门,进了魔域的黑夜,影儿都没了。白光罩子慢慢散了。
没人追。追上也白搭。阵已经起了,弄死他也停不住。
沈昭昭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玄冰棺跟前。楚瑶的灵体在发光,暗红色一明一灭,跟心跳似的。每一次亮起来,她都觉得自个儿的神格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的血还锁在阵眼上,可清虚的神格比她血劲儿大多了,硬把阵给推起来了。
“还有十二个时辰。”沈渊走过来看着楚瑶的灵体,“十二个时辰里头,得把停阵的法子找出来。”
“书上有吗?”沈昭昭问。
云萝翻那本书,一页一页地掀。掀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四个字——无解之阵。
沈昭昭心里头咯噔一下。
没解。弑神阵没解。清虚就是奔着死局去的,进去了出不来,起了就停不下。
“一定有办法。”司夜说,“什么阵都有软肋。”
“书上都写了没解。”云萝说。
“书上写的不见得是真的。清虚写这书的时候故意写上没解,就是叫人别折腾了。”
沈昭昭看司夜。
“你觉着有解?”
“我觉着能杀人的东西,就能反噬。弑神阵的核儿是楚瑶的灵体。要是把灵体毁了,阵还能转吗?”
云萝琢磨了一下。
“按理说不能。可楚瑶的灵体就是阵眼,毁灵体得用跟阵一样大的劲儿。咱上哪儿弄那么大的劲儿去?”
又没人说话了。
沈昭昭低头看自己手。她神格就剩三成,灵力约等于没有。连块石头都拎不起来,更别说毁阵眼了。
沈渊走过来握她手。
“昭昭。”
“爹。”
“你恨我不?”沈渊问她,“恨我当初没拦住你?恨我让你来魔域?恨我三百年没捞你出去?”
沈昭昭摇头。
“不恨。从来就没恨过。”
沈渊眼眶红了。
“你跟你娘一样。永远不恨人,永远饶人,永远惦记别人。”
“那不挺好?”
“好。”沈渊说,“就是太累了。”
殿外头钟声响了。魔域的钟,九下。最大的排场。上一次响,是三百年前沈昭昭来魔域那天。
司夜走到殿门口看外头的天。
魔域的天还黑着。可天边撕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种惨白惨白的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种死气沉沉的白。那是弑神阵起了的征兆。十二个时辰以后,这光能把所有东西都吞了。
“玄煞。”
“在。”
“把魔域所有书都搬殿里来。医书、阵法书、禁书,跟阵沾边儿的全搬。”
“是。”
“云萝。”
“嗯?”
“冥界有没有关于弑神阵的东西?”
云萝想了想。“冥界藏经阁有一本老书,提过一个差不多的阵。不叫弑神阵,叫灭魂阵。俩阵的路子差不多,都用灵体当阵眼。”
“解法呢?”
云萝翻那本老书,眉头越皱越紧。“灭魂阵的解法是换心。找个同源灵脉的人,把自个儿的灵脉换给阵眼。阵就转过来了,原先的阵眼能松开。”
沈昭昭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同源灵脉。她就是。她和楚瑶的灵脉一模一样。
“换灵脉?”沈渊嗓子都变了,“把昭昭的灵脉换给楚瑶?”
“对。”云萝说,“可换完了,阵就转到昭昭身上了。她成新阵眼了。”
“那她还是得没。”司夜说。
“不一定。”云萝又翻了翻,在书边上找着一行批注,“上头写着,要是新阵眼的神格够硬,能把阵压回去,反噬给布阵的人。”
沈昭昭眼睛亮了。
“反噬给清虚?”
“对。可条件是,新阵眼的神格得是布阵者的十倍往上。清虚是神界执法者,他神格在六界排前五。十倍于他那种神格,压根没有。”
殿里又哑了。
沈昭昭低下头看手心。她神格就剩三成,别说十倍于清虚,一成都没有。
沈渊忽然出声。
“要是俩神格呢?”
所有人看他。
“俩神格合一块儿,劲儿能翻倍。要是同源的神格,能翻十倍以上。”
“同源神格?”云萝皱眉,“什么人的神格能同源?”
沈渊看沈昭昭。
“母女。灵犀走之前,把她神格传给了昭昭。昭昭体内俩神格。一个她自个儿的,一个她娘的。”
沈昭昭懵了。
她不知道这事儿。她一直当自己的神格是完整的,是她自己修出来的。她不知道她娘走之前把神格留给了她。
“灵犀的神格,六界最强那拨里的。”沈渊说,“她的劲儿不在清虚之下。要是昭昭能把俩神格揉一块儿,劲儿至少是清虚的两倍。”
“两倍不够。”云萝说,“得十倍。”
“两倍再加我的呢?”司夜说。
沈渊看他。
“你的魔元?”
“对。我把魔元给她。神格加魔元,三股劲儿揉一块儿,应该够十倍了。”
“你疯了?”沈昭昭说,“你把魔元给我,你怎么办?”
“不一定死。魔元没了,一百年能长回来。可你就十二个时辰。”
沈昭昭摇头。
“太悬了。万一揉不好,全完。”
“不揉,十二个时辰以后也全完。”司夜说,“揉一把至少还有一线活路。”
沈昭昭看他眼睛。他眼睛里那点红色又烧起来了,亮,定。
“你铁了心?”
“铁了。”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
“行。试。”
沈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瓶子里一滴金色的东西,往外渗着温乎气儿。
“这是你娘的神格。三百年前她走的时候让我传给你。我一直没找着机会。这会儿,机会来了。”
他把瓶子递给沈昭昭。
沈昭昭接过来看着那滴金色。这是她娘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一仰脖倒进嘴里。
金色的东西顺着嗓子眼往下滑,一股暖流涌遍了全身。她觉着身子里有什么醒了。不是她的神格,是另一个。更老,更冲,更暖。
是她娘的神格。
那一瞬她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白光里头站着一个女人,脸看不太清,可冲她伸着手。那手温温软软的,跟春天风似的。然后那女人慢慢散了。
俩神格在她身子里撞上了,跟两条河汇到一块儿似的。水太急,互相冲,互相顶。她身子开始抖,脑门上全是汗。
“揉得慢慢来。”沈渊说,“你娘的神格太强,你身子受不住。得有个东西搭桥,帮俩神格找着平。”
“什么东西?”
“跟你魂连着的东西。锁魂链最合适。锁魂链拴着你魂魄,能帮你稳住神格。”
锁魂链。司夜刚给解了,断成两截掉地上。
沈昭昭低头捡起那两截链子攥手里。锁魂链上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可还存着一点点温乎气儿。她把链子按心口上闭上眼。
俩神格慢慢找着了平。
金色的光和白色的光缠到一块儿,跟两条带子似的绕啊绕,慢慢融。她身子不抖了,脑门上的汗也退了。
沈昭昭睁眼看自己手心。
掌心里一团光。金色、白色,还掺着一丝丝黑。那是她自个儿的神格、她娘的神格、锁魂链剩下的那点劲儿。
三股劲儿揉到一块儿了,稳当,温乎,跟一团小火苗似的,看着就灭不了。
“成了。”沈渊说,“你身子里现在三股神格的劲儿。虽然没完全揉透,可够撑换灵脉了。”
司夜走到她跟前。
“准备好了?”
“好了。”
“换灵脉的时候疼得要命。比剜心取血还疼十倍。”
“我不怕疼。”
司夜瞅着她,忽然乐了。
“你不是说再也不忍了吗?”
沈昭昭愣了一下,也乐了。
“骗你的。该忍还是得忍。”
司夜伸手攥住她的手。
“那我陪你忍。”
沈昭昭看着他俩攥一块儿的手,觉着他掌心里有热乎气儿了。他的手不凉了。不知道啥时候开始的,他的手变暖和了。
她扭头看玄冰棺里楚瑶的灵体。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地跳,跟倒计时似的。
“开始吧。”她说。
话音没落地,玄冰棺上楚瑶灵体的暗红光芒猛地弹了一下。像心跳,又像什么老掉牙的倒计时终于让人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