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替身入局
第九章 神格暗涌
沈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司夜已经不在了。床上就她一个人,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四个角都掖进去了,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她盯着被子边儿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手法也太细致了,玄煞那个粗人干不出这种事。
她动了动手指,包着布条的指尖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寝殿的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人说话。一个是司夜,一个是玄煞。
"血煞的人撤了?"司夜问。
"撤了。"玄煞说,"昨晚连夜走的,伤员都带走了,一个没留。"
"清虚真人那边呢?"
"神界传来的消息,清虚真人今天一早去了藏经阁,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他知道了?"
"应该是知道了。血煞那边失手了,他肯定收到了消息。"
司夜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盯着。"
"是。"
玄煞的脚步声远了。门被推开,司夜端着碗粥走进来。看见沈昭昭睁着眼,他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嗯。"
"手还疼?"
"比昨晚好点。"
司夜把粥放在小桌上,坐下来看她手指。布条上渗了一点血,不多,颜色发暗,看样子伤口开始愈合了。
"吃完粥我给你换药。"
沈昭昭坐起来,拿包着布条的手去端碗。手指使不上劲,碗在手里晃了两下,差点儿摔了。司夜伸手接住。
"我喂你。"
沈昭昭看着他。"你喂我?"
司夜已经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粥,让热气散开。"你那手包成这样,是想把粥喝到脸上?"
沈昭昭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包得跟十个小锤子似的,确实拿不住勺子。她叹了口气,张嘴。
司夜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粥温温的,熬得稠,米粒都煮烂了,进嘴就化。沈昭昭咽下去,又张开嘴。司夜又喂了一勺。
俩人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说话。寝殿里就剩勺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喂到第七勺的时候,沈昭昭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司夜问。
"我在想,三百年前我刚来魔域那会儿,要有人跟我说魔尊司夜有一天会亲手喂我喝粥,我准觉得那人脑子有坑。"
"你现在也觉得我脑子有坑?"
"有一点。"
司夜没接这话。他垂下眼,又舀一勺粥,在碗沿上刮了刮勺底的汤,动作利索得像练过无数回。沈昭昭忽然反应过来,他可能真练过。楚瑶活着的时候,他大概天天这么喂她。
最后一勺粥喂完,司夜放下碗,开始拆她手指上的布条。布条被血粘在伤口上,一扯就扯着皮肉,沈昭昭疼得倒吸气。
"忍一下。"
"你说过可以不忍的。"
司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叫。"
沈昭昭张了张嘴,叫了一声。不是疼的那种叫,是那种一听就假、摆明了故意整出来的"啊"。叫完她自己先乐了,司夜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你这叫得也太糊弄了。"
"我本来就不是特别疼。"
"那你还叫我让你不忍?"
"我就是想叫一下。"沈昭昭说,"三百年没叫唤过了,嗓子都锈了。"
司夜摇摇头,继续拆布条。最后一圈拆下来,露出沈昭昭的手指。指甲盖上的洞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血痂堵在洞口,排成一溜,跟小钉子似的。司夜从袖子里掏出药瓶,把灰色药粉洒上去。粉末落在血痂上,沙沙的,痒得不行,沈昭昭缩了一下手。
"痒?"
"痒。"
"痒说明长肉呢。好事。"
重新包好之后,沈昭昭举起手看了看。这回司夜包得比昨晚还齐整,一圈一圈缠得特别均匀。
"你练过?"
"楚瑶活着的时候,我天天给她包。"
沈昭昭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放下手看着司夜。"你还想她吗?"
司夜没马上答。他把药瓶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魔域的黑夜,没星星没月亮,黑得啥也看不见。
"想。"他说,声音挺轻,"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什么样?"
"以前是想让她活过来。豁出命去也得让她活过来。"
"现在呢?"
"现在是我想让她死得明白。"司夜说,"她让人害了,灵体让人利用了,名字让人当枪使。我得把这事查清楚。还她个清白。"
沈昭昭点了点头。"那咱俩目标一样。查清真相,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司夜转过身来看她。"所有人?"
"楚瑶,碧桃,阴无双,墨寒,还有我自己。"沈昭昭说,"三百年了,死在这事儿里的人够多了。清虚真人欠所有人一个交代。"
门被敲响了。玄煞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魔尊,云萝求见。"
"让她进来。"
云萝推门进来,手里抱着那个铁匣子。她把匣子搁桌上,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书。
"这本书我昨晚看了一遍。"云萝说,"发现个事儿。"
"什么事?"司夜问。
"弑神阵的启动条件,咱一直以为就三个。"云萝翻到第十页,手指点着一行小字,"但这儿还藏了一个条件。布阵者的血。启动那天清虚真人必须在现场,得亲手把自己的血滴在阵眼上。"
"在现场?"沈昭昭问。
"对。阵眼旁边,亲手滴血。"
沈昭昭脑子转了起来。清虚真人必须在现场,这就是机会。他滴血的时候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阵法启动要时间,滴完血到完全启动之间有个空当。在那个空当里宰了他,阵法就废了。
"阵眼在哪儿?"沈昭昭问。
云萝翻到第十五页。"弑神阵的阵眼就是天阴灵脉载体的心脏。"
沈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对,不是她的心脏。是楚瑶的。楚瑶的灵体就是阵眼。清虚真人启动那天,得站在玄冰棺前,把血滴在楚瑶心口上。
"玄冰棺在魔域。"沈昭昭说,"清虚真人要启动阵法就得来魔域。"
"对。"云萝说,"而且他得来对日子。早了阵法启动不了,晚了阵法自己就启动了。他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时候成熟?"
云萝翻到最后一页。末页写着一行字,天阴灵脉温养满三百年之日,弑神阵自成。
沈昭昭心跳猛地快了。她算了一下,她来魔域整整三百年了。三百年前的今天她签的和约,被送到魔域。楚瑶的灵体从那天开始温养,到今天正好满三百年。
"今天是第三百年的最后一天。"沈昭昭说。
司夜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今晚?"
"对。"
司夜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沈昭昭叫住他。
"去玄冰棺。把楚瑶的灵体转移走。"
"转移不了。"云萝说,"灵体跟玄冰棺已经长一块儿了。硬挪的话阵法当场就启动了。"
司夜站住了。他背对着沈昭昭站在门口,肩膀绷得死紧,像根快拉断的弦。
"那怎么办?"
沈昭昭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边。"等。"
"等什么?"
"等清虚真人来。"沈昭昭说,"他今晚肯定得来。这是他的最后一仗。咱就在这儿等他,在他滴血之前弄死他。"
"他要来之前阵法自己启动了怎么办?"
"不会。"沈昭昭翻到第十五页,指着一行字,"你看这儿。阵法成熟之后,得布阵者拿血引才能启动。没布阵者的血,阵法就停在成熟状态,不会自己动。"
云萝凑过来看。"你认识这种古文?"
"我爹教过我。"沈昭昭说,"神界的古文,我三岁就开始背了。"
司夜转身看她。"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就五成?"
"五成不少了。"沈昭昭说,"打仗的时候,五成胜算就能出兵。"
司夜沉默了一会儿。"行。五成。"
玄煞推门冲进来。"魔尊,外围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有人强行突破了外围结界。就一个人,但力量很强,至少是神君级别。"
清虚真人来了。沈昭昭感觉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使劲儿往下压了压。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没带兵?"
"没有。"
云萝皱眉头。"他一个人闯魔域?疯了吧?魔域十万大军,他一个人打得过?"
"他不用打。"沈昭昭说,"他只要走到玄冰棺前头,滴一滴血。阵法一启动,全完蛋。他不需要打,走过来就行。"
司夜拔出了刀。"他走不过来。"
他转头看玄煞。"传令下去,魔域最高警戒。所有人守玄冰棺,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是。"
玄煞跑了。司夜看着沈昭昭。"你留这儿。锁魂链我解不开,你跑不了也打不了,去了就是送死。"
"我没打算去送死。"沈昭昭说,"但我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清虚真人要滴血才能启动阵法。我要是先把我的血滴在楚瑶心口上,天阴灵脉的血互相排斥。他的血就滴不进去了。"
司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沈昭昭翻到第十四页,指着一行字,"天阴灵脉,同源相斥。同源双血,互不相容。"
云萝看完那行字,抬起头。"这是个办法。但有个问题。你的血滴进去之后,你跟楚瑶的灵脉会产生共鸣。你的神格会跟弑神阵连在一起。清虚真人启动不了,可你也抽不了身。阵法不灭,你的神格就一直在里头困着。"
"困多久?"
"不知道。没准几天,没准几年,没准永远。"
司夜伸手拦在沈昭昭面前。"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都让人困了三百年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沈昭昭从没听过的、近乎发颤的固执,"我不想你再让人困住。换成什么方式都不行。"
沈昭昭看着他。头一回,司夜说了"不想"。不是"不能",不是"不应该",是"不想"。他不想让她再被关着。这话从一个关了她三百年的人嘴里说出来,讽刺得让人想笑。
但沈昭昭没工夫讽刺他了。
"司夜你听我说。"她说,"不这么干,清虚真人今晚就把弑神阵启动了。六界归零,所有人都得死。你,我,云萝,玄煞,魔域所有人,神界所有人,凡人界所有人。全完。"
"我知道。"
"你愿意赌那五成?"
"我愿意。"
"我不愿意。"沈昭昭说,"拿我这副让你榨了三百年的破神格换六界所有人的命?司夜,这笔买卖我怎么做都不亏。"
司夜的手还拦在她面前。沈昭昭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齐整,手腕上一道旧疤,是三百年前诛神箭留下的。这只手握过刀,握过楚瑶的手,也掐过她的脖子。现在这只手拦在她面前,不让她去死。
"让开。"沈昭昭说。
"不让。"
"你没资格。"她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眼睛,"我是你的囚犯,司夜。不是你媳妇儿,不是你的盟友,连仇人都算不上。我就是让你用链子锁了三百年的一个替身。你没有任何资格替我做决定。"
司夜的手放下了。
不是因为沈昭昭说得对。是因为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他没资格。没资格护着她,没资格替她做决定,甚至连"不想让她困住"这种话都没资格说。因为他就是那个困住她的人。
沈昭昭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寝殿的门。云萝跟在后头。
走廊很长,两边鲛人油长明灯让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一明一暗的。沈昭昭走在前头,锁魂链拖在地上沙沙响。
"沈昭昭。"云萝喊她。
"嗯?"
"你真想好了?你神格一旦连上弑神阵,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回来了。"
"想好了。"
"你不怕?"
"怕。"沈昭昭说,"但怕也得干。"
云萝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妈真像。"
沈昭昭脚步顿了一下。"你认识我妈?"
"认识。三百年前冥界还没乱的时候,你妈来过冥界。她为了救一个凡人,闯进冥界地狱,从鬼差手里硬抢了一个魂魄回来。"
"那是我妈能干出来的事。"
"你也能。"云萝说,"你们娘儿俩一个德行,为了别人啥都能往里搭。"
沈昭昭笑了一下。"这叫遗传。"
玄冰棺前头,阴无双已经在了。她伤还没好利索,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发紫,但站得笔直。看见沈昭昭走过来,她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来滴血。"
"滴什么血?"
沈昭昭没解释。她走到玄冰棺前打开棺盖。楚瑶的灵体躺在里头,皮肤下面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比前几天亮多了。
沈昭昭伸出右手拆手指上的布条。食指上的伤口还没长好,血痂还挂在指甲盖上。她拿指甲抠掉血痂,伤口又裂开了,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渗。
"你干嘛?"阴无双过来想拉她。
司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做。"
阴无双的手停在半空。
沈昭昭把流血的手指伸进玄冰棺,按在楚瑶心口上。
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跟锤子砸骨头似的。楚瑶灵体上的暗红光芒猛地一炸,然后像被人抽了柴火似的迅速暗下去,转成一种病恹恹的淡粉,还一脉一脉地跳。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指尖窜上来。说不上疼,就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硬缝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心脏里抽出来,系在楚瑶冰冷的灵体上,越收越紧。
沈昭昭的神格开始暗淡。她能觉着自己的灵力在往下掉,不是被抽走,是被锁住了。她的神格让弑神阵当成钥匙塞进了锁眼,拧不动,也拔不出来。
她收回手指,看着楚瑶心口上的血。她的血和楚瑶的灵体融在一块儿了,皮肤上凝出一朵小小的淡粉色的花。
云萝凑过来瞅了瞅。"成了。清虚真人的血进不去了。"
沈昭昭往玄冰棺上一靠,大口喘气。她神格灭了七成,灵力几乎感觉不到了。浑身发抖,倒不是冷,是神格被锁住之后身体没了主心骨。
司夜走过来扶住她肩膀。"还好?"
"还行。"
"神格剩多少?"
沈昭昭闭眼感受了一下。"三成。够活着。啥也干不了。"
"能恢复吗?"
"不知道。"沈昭昭说,"没准阵法解了就能恢复。没准永远恢复不了。"
司夜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大帮人的。脚步特别齐,跟军队行军似的。
玄煞冲进来。"清虚真人到外围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千神兵。"
三千神兵。沈昭昭脑子飞快转。清虚真人说一个人来,是放的烟雾弹。他带了三千人,说明他不是来滴血的,是来打仗的。他早知道沈昭昭会拿自己的血封阵眼,所以带兵来杀人,硬启动阵法。
"多少人?"司夜问。
"三千。全是神界精锐。"
"魔域能调多少?"
"八千。但外围防线太长,能集中在玄冰棺周围的顶多三千。"
"三千对三千。"司夜望着殿外渐渐发亮的天际,刀锋上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公平。"
他拔刀。"都听着。守玄冰棺。不许退,不许降,不许让任何一个神兵踏进这座大殿。"
阴无双拔出武器站到殿门口。玄煞拔刀站到阴无双旁边。云萝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站到玄煞旁边。
沈昭昭靠在玄冰棺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四个人。四把兵器。挡一扇门。外头是三千神兵。
她忽然乐了。
倒不是这事儿好笑。是这世道太荒谬了。神界的人跟魔域的人并肩打仗,就为了拦一个神界的执法者毁掉六界。神界要杀的人,魔域在护着。魔域要杀的人,神域在护着。
谁对谁错,已经分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她门儿清。清虚真人错了。甭管他是谁,甭管他多大权力,甭管他理由多高尚,想杀所有人就是错的。
殿外传来第一声爆炸。气浪裹着碎石和尘土从门缝里灌进来,扑了她一脸。
打起来了。
沈昭昭靠在冰凉的玄冰棺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喊杀声,兵器撞一块儿的锵锵声,法术炸开的轰隆声。她啥也干不了。神格熄了,身子虚得站都站不稳,手上还拖着那根该死的锁魂链。
她能干的事儿,三分钟前已经干完了。
她闭上眼,心里念叨了一句:楚瑶,借你棺材靠会儿。剩下的交给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