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没想到赵青山会亲自来。
那天上午他刚喝完第二碗粥,正蹲在院子里用右手试那颗星的感知范围——比早上又扩了半尺,三丈半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陆小禾的,陆小禾走路快、步子轻,像踩在叶子上走路。这脚步声沉,一步接一步,不快,但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沈燃抬起头。
赵青山站在院门口。他没有穿长老的正装,只穿了一件灰旧的布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拿念珠——那串断了的念珠一直没有换新。他看着沈燃蹲在院子里,看着沈燃右拳上残留的一丝微光正在散去。
沈燃站起来。
"赵长老。"
赵青山没有回应这句称呼。他走进院子,没有四处看,直接走到院中那根木桩前面蹲了下来。他看着木桩上那两片被隔空打落的树皮,伸手摸了摸断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脆的东西。
"三寸。"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燃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赵青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燃。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燃的右肋——布条裹得严实但看得出厚,又落在沈燃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线,最后落在沈燃的胸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凝星了。"
沈燃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赵青山看到了那颗星跳动时从布条底下透出来的一丝微光。
"嗯。"
"用你自己的水火灵根凝的?"
"嗯。"
赵青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沈燃不确定那是什么。赵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来,令牌是暗青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外"字,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字。
"大比第三名,外门杂役最高名次。按照规矩,你可以进外门藏经阁选一卷功法,可以领取每月十颗聚气丹,可以搬进外门弟子院——单间,有窗,门能锁。"
沈燃接过令牌。令牌比他想的重一些,摸上去是凉的,边缘很光滑。他握在手心里,指腹沿着"外"字的刻痕走了一遍。
"你不用现在就搬。"赵青山说,"你的肋骨需要养。养好了再去。藏经阁的资格没有期限,你去的时候带着令牌就行。"
"聚气丹呢?"
"每月初去药房领。这个月已经过了,下个月开始。"
沈燃点了点头,把令牌收进怀里。铜钱、碎牙、令牌——三样东西挨在一起,硌着胸口。
赵青山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你决赛的时候,我坐在高台上,看到你的星是从里面亮出来的,不是从外面降下来的。"
沈燃没有接话。
"青云宗开宗三百年来,所有的星印都是从天命碑上降下来的。你是第一个从自己身体里面长出来的。"赵青山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青山说,"但我会看着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方向传过来:"藏经阁第三层左起第七架,有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上面没有书名。你去看一眼。"
然后他迈出院门,脚步声沿着土路远去了,沉沉的,一步接一步。
沈燃站在院子里,把赵青山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藏经阁第三层左起第七架。没有封皮的册子。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令牌。
"陆小禾。"
"嗯?"陆小禾从屋里探出头来。
"陪我去一趟藏经阁。"
"现在?你的肋骨——"
"慢慢走。走慢一点就到了。"
藏经阁在外门和内门之间的那道石阶下面,是一座三层的木楼,外墙被风雨侵蚀得发灰,木头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一样密。沈燃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楼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藏经"两个字,字迹被风蚀得只剩下一个轮廓,勉强能认。
守阁的是个瘦小的老人,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打瞌睡。沈燃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露出一双浑浊的灰眼睛。他看着沈燃手里的令牌,又看了看沈燃的右肋,然后说了一句话:
"外门杂役不能上三楼。"
"赵长老让我去的。"
守阁老人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凳子上慢吞吞地站起来,让开了门口。
沈燃迈进藏经阁的门,闻到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一楼摆满了书架,架子上塞着各种卷宗和册子,有些书页卷了边,有些落满了灰。陆小禾跟在后面,小声说:"你上三楼,我在一楼等你。"
"你不用来?"
"外门杂役只能进一楼,我去了也上不去。"
沈燃点了点头,走向楼梯。木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每上一级台阶右肋就扯一下,但他没有停。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二楼的架子上摆的功法比一楼整齐得多,每一卷都用皮绳捆好,书脊朝外,上面写着名字。他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比楼下暗得多。窗户被半掩的帘子遮着,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条一条细长的亮带。沈燃数着架子走过去——左起第一架、第二架、第三架……第七架。停在第七架前面。
这一架上的册子比别处少得多,稀稀拉拉的放着十几本,每一本都很旧。沈燃的视线从架上扫过去,落到最下面一层——有一本册子横躺着,夹在两本竖立的书之间,没有封皮,书脊上没有字,像是被人故意藏在那里。
他蹲下来(右肋扯着疼了一下),把那本册子抽出来。册子很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着。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署名,只有一行用墨笔写的小字:
"灵力外放的方法有千万种。但如果你体内的灵根本身就在互相排斥——你只有一个办法:让它们同时出去,并排走,不要融合。"
沈燃的手顿了一下。他往后翻了一页,上面画着一条经脉的示意图——两条线并行,中间隔着一道细缝,像是水渠和火渠并排流淌,中间用一道堤坝隔开。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类似的图,有些画的是拳头,有些画的是掌心,有些画的是一整条手臂的灵力走向。册子不厚,不到二十页,翻到最后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句话,字迹和开头那行一样,但比之前潦草得多,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并行到极致,会见到壁。壁破了之后,就不是并行——是一起走。但那一步有人试过,写下册子的人也没有走完。你想好了再试。"
沈燃把册子合上,握在手里。册子比他想的轻,像是一片晒干的叶子。
他把册子放进怀里,和铜钱、碎牙、令牌放在一起。四样东西挨着,胸膛上多了一个硬的棱角。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陆小禾正在一楼门口等他。陆小禾看到沈燃手里没有拿书,愣了一下:"你没拿?"
"拿了。"沈燃把怀里的册子露了一个角给他看,"没有书名。"
陆小禾凑过来看了一下,没看懂,也没追问。两人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门前的石阶上,暖的。沈燃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让光晒在脸上,右肋在疼,但胸口那颗星跳得比早上更稳了一些。
他走回木屋的路上,把那本册子握在手里,感受着里面那些图的重量。并行、隔墙、壁破——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他推开木屋的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试试那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