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驾崩后的第七天，咸阳宫的晨钟和往常一样响了起来。钟声从宫城正门的方向传过来，经过三道宫墙的过滤之后，落进朝堂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回响，不刺耳，但足以让每一个站在殿内的人确认时辰已经到了。朝会照常开了。扶苏坐在御座上，他的坐姿和嬴政不同——他没有往后靠，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案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那是嬴政留下的"万世法"抄本，字迹是李斯亲手誊录的，墨色饱满，每一行的间距都保持一致。扶苏正在一项一项地核对，每看完一条就用手指沿着那条的末尾划一道，像是在用触觉代替批注。李斯站在他左侧，蒙恬站在他右侧，两个人的站位和嬴政在位时完全一致——距离、角度、身体朝向，都没有变化。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案面上，落在扶苏的手指边缘，和嬴政在位时落在同一片位置上。
那光线在案面上缓慢移动，从早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午后，没有因为坐在案后的人换了而改变它的路径。
三年后。东海船坞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海面上方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汽，把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了一片连续的过渡带。那艘楼船的龙骨在三年前的同一个位置，现在已经全部完工了，船身比图纸上的尺寸还大了一圈，水线以下包了一层铜皮，铜皮表面还残留着被锤子敲打过后留下的细密凹痕。船帆已经被挂上去了，主帆的布料是新的，在晨风里微微鼓胀又松弛，像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白色表面。扶苏站在岸上，手里攥着一卷纸。那卷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纸张微微发黄，但上面的墨迹还在。他把它展开，看了一下，上面画着几样东西——一根棒子，顶端长满了金黄色的籽粒，密集地排列着，粒粒分明；一个长在地里的疙瘩，形状不规则，表皮粗糙，看上去像是地球本身的一部分。这是嬴政当年画的，笔画简短，没有多余的线条，但他画过的东西总是这样，简单而清晰，像是只要看到它就能想到它的用途。
船长站在扶苏面前，他穿着的衣服已经换成了适合远行的粗麻衣，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收缩，他的领口被风压向一侧。他等着扶苏看完那幅画，然后扶苏把纸卷起来，递给他。他说："陛下说，找到这些东西，带回来。"船长接过纸卷，把它塞进胸口的防水袋里，封口，然后转身走向船坞的栈桥。他的脚步声在木板表面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海风和船帆的拍打声吞没了。楼船起锚的时候，船锚从水底被拉起来，带出的海水沿着锚链淌下来，在船身上划出一道深色的湿痕。船身开始离岸，船头转向东面的海域，主帆被拉紧，布面在晨光里鼓满风。扶苏站在岸上，一直看到那艘船缩小成了海面上的一粒暗点，然后那粒暗点也消失了。
又过了若干年。咸阳宫收到消息的时候，那艘船已经在东海船坞靠岸三天了。船身吃水极深，水线几乎淹到了铜皮的上沿，舱里塞满了晒干的玉米穗和麻袋装的土豆块。船长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的胡子已经全白了，他站在栈桥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岸上的光线，然后弯腰从船艏取回一件东西——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罐壁上留有多年使用的痕迹。他捧着那只陶罐走过栈桥，走过船坞的夯土地面，走到扶苏面前，然后跪了下去。他把陶罐举过头顶，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种从风浪中带出来的哑，像是被海风磨薄了边缘，但字字清晰："陛下——找到了。"
扶苏蹲下去，伸手掀开陶罐的封蜡。罐口被打开之后，一股干燥的、温暖的粮食气味涌了出来，带着阳光晒透后的气息。他把手伸进去，抓出了一把玉米粒。那些玉米粒落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每一粒都是完整的，金黄色的籽粒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一捧被收拢的阳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每一粒的形状都不同，每一粒都完好无损，边缘光滑而饱满。他把那一小把玉米粒重新放回陶罐里，然后站起来，望向远处的天空——一整个文明的重量，不过是一捧金黄色的种子。
时间跳转。公元2157年。异星舰队旗舰指挥舱里的光线是偏冷的，冷白色的光从舱顶的发光面板均匀地洒下来，不产生阴影。一个皮肤暗蓝色的异星指挥官站在全息扫描台前，台面上悬浮着一颗蓝色的星球——地球。它的旋转速度被放慢了，大约每十息转一圈，大陆的轮廓从云层下方缓慢地交替浮现又隐没。他穿着金属外骨骼，外壳的表面有极细的暗纹，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盯着那颗星球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阅读它的表面纹理，判断它的形态与数据库中已记录样本的差异。
旁边的副官正在汇报。副官的语速平稳，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多次的报告："指挥官，目标文明已完成初步扫描，结果为——原始农业社会，无威胁。"指挥官正要点头。他的下颚已经开始往下移动了，那个动作还没有完全完成，扫描台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嘀"。声音不大，但和指挥舱内的背景噪音频率不同，像是某种算法检测到异常时自动触发的警报。指挥官停止了下颚的移动，他的目光从地球表面移开，落在扫描台侧面的数据面板上。一条异常的读数正在从两千多年前的时间线弹出来，能量波动、知识密度曲线、社会结构跃升指数——三项指标在同一时间点同时偏离了正常范围。数据刷新之后，面板上重新弹出了一行结论。字迹简洁，没有额外的修饰："目标文明在公元前210年左右出现了一次非自然的文明跃升，幅度为……无法量化。"
指挥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非自然的文明跃升"移到"无法量化"，又从"无法量化"移回"公元前210年"。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他知道不会有答案的问题："谁干的？"全息台没有回答。那颗蓝色的星球还在悬浮台上缓慢地旋转，大陆的轮廓正在从云层下方浮现出来——其中一块大陆的形状，和两千多年前那张地图上画过的轮廓线几乎一致。
最后的画面落在咸阳宫嬴政生前的寝殿里。殿内已经空了很多年了，陈设没有被移动过，案几还在原来的位置，床榻还在原来的位置，窗纸已经换过了新的，透进来的光比当年更亮一些。空荡荡的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没有字，是空白的。窗子被风吹开了一角，风从窗缝里涌进来，掀起了竹简的边缘。竹简被风卷起来的时候，露出了压在底下的一样东西——一张黄纸。纸的边角已经泛旧了，墨迹也褪了一部分颜色，但四个字还在："华夏永续。"窗外的风已经停了。但纸还在动，像是被某种比风更持久的力持续地推动着。风又吹了一下，纸页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那四个字始终对着上方，像一个人仰着头在看天。
整个咸阳宫正在被午后的阳光静静地笼罩着，钟声还在响。那些金黄色的玉米粒正在被一粒一粒地埋进土里，那些土豆块正在被切开、晾晒、准备种下。而那张纸上，"华夏永续"四个字，始终对着天，它们不需要任何人在场，只需要存在，就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一切。未来有一天，等那些星舰远去，等那些指挥官离开，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会有人继续画下去。就像嬴政画那幅图的时候，他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画下的东西会在几千年后被人找到、种下、收获。他只是画了。因为他知道，种下去的东西，终归是要长的。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