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寝殿里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变暗。窗纸把午后的日光过滤成了一层均匀的浅金色，落在青砖地面上时已经不再刺眼。嬴政靠在枕上，后背垫了三层软垫，他的身体陷入床榻的姿势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往下拽。他的脸色是灰白的，那层灰色均匀地覆盖在皮肤表面，像一层被涂开的旧粉，但他的眼神是清楚的——那层清楚的亮光还在他眼睛里，没有散。
榻前站着五个人。李斯站在最靠近床沿的位置，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直，像是正在用某种力来支撑自己的姿态。蒙恬站在李斯左侧，手垂在身侧，甲片已经被卸掉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张衡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他的位置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亮半边脸暗。扶苏站在床尾的位置，他的脸朝着嬴政的方向，下颌收得紧。还有一个史官，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笔，笔尖已经蘸了墨，悬在竹简上方，一直没有落下去。
嬴政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那层哑覆盖在他的音色表面，让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微微的粗粝感，但不影响清晰度：“朕要说的这件事，”他停了一下，“你们听完之后，写进史书。”他又停了一下，“但史书只能藏于铁匣之中，待百年后方可公开。”
榻前五个人没有人应声。他们都看着嬴政的嘴唇，像在读一枚即将被收走的印章。
嬴政开始讲了。他从沙丘之夜掌心浮现血字讲起。他说起那天晚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掌心有一行暗红色的字正在缓慢地浮现，他搓不掉它，像烧红的铁烙进了肉里。他讲起陈丰收，说那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他说陈丰收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里的泥球，一边搓一边把那些关于水稻的知识往他脑子里灌。他说陈丰收把泥球放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手掌是温的。他说陈丰收消失之前对他笑了一下，说的是“回不去了，请您替我们，活下去”。
他讲历史学家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节奏没有乱。他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报朝代名的速度像在数一摞纸，他说他看到了那些朝代更迭的残影和火光中的“秦”字。他重复了历史学家告诉他的那句话，说“没有撑过三百年，因为根基不牢”。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一瞬，然后他继续讲了下去。
他讲冶金工程师的时候嘴角有一瞬微微动了一下，他描述那个满手油污的男人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他胸口，说图纸的触感还贴在皮肤上，说那人留下一句话“匠人手里出天下”。他讲武器专家雷震的时候，重复了那句话——“一硫二硝三木炭”，他讲得清楚而准确。他讲地质学家点着地图上的岭南矿脉，讲那把地质锤顿进光里时的声音，讲锤子比人慢一步才消失。他讲最后那个穿着蓝色军装的将军，敬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军礼，说“替我们把路走完”。他讲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名字都没有漏。他的声音从头到尾维持着同一种节奏——像一条正在慢慢卷起来的帛书，每一折都叠得整齐。
榻前那五个人的表情正在发生变化。先从震惊开始，那种震惊先是落在他们脸上，像突然凝住的水面。然后从震惊变成僵硬，像是那些被说出来的话正在一件一件地落定，各自找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是红了眼眶。李斯最先跪下去的。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短促的声响，他的身体在着地之后没有停顿，额头往下的方向伏了下去。他的肩膀开始抖，幅度不大，但连续。蒙恬第二个跪了下去。他的动作比李斯慢一些，但更重，膝盖着地的时候石面发出了一声更闷的响声，他的后背在跪下去之后弓了起来。张衡是第三个。他的跪姿比前两个人都更慢，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正在慢慢理解的事，然后他跪了下去。扶苏没有跪。他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他捧着那卷《赤子录》——他手里一直捧着它——他的手指已经在封面上捏出了几道折痕，指节发白。他张着嘴，几次想说出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站着，在床尾的位置，像一棵被风吹到极限却没有折断的树。
只有嬴政还在说话。他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黄昏里自言自语，声音被不断拉长的暮色吸收掉了一部分，只剩下最核心的轮廓还保留着完整。他讲完了最后一个名字。他停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咽下某件坚硬的东西，然后他开口：“朕的这一生，是四十个未来人用命换来的。”他停了一下，“朕把他们的命，活成了这壮丽的山河。”他的目光从榻前那些跪着的人身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扶苏的位置上：“现在，朕把它交给你们。”他看向扶苏，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保持着清晰的边界：“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活。你们的肩上，是整个蓝星。”
扶苏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跪下去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膝盖和地面接触的瞬间没有产生撞击的余音。他跪在榻前，双手捧着那卷《赤子录》，翻开了第一页。竹简展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干燥的植物纤维正在缓慢地被分开。第一行字露了出来——陈丰收，秦历某年某月某日入册，手宽二十二厘米，种麦的人。扶苏的眼泪滴在了那行字上。泪珠落在竹简表面的那一刻，墨迹的边缘被洇开了一小团，颜色从深黑变浅，在竹纤维之间缓慢地蔓延，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圆点。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嬴政在榻上闭着眼。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正在默念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落定的尘埃：“第一个，”他停了一下，“是个种麦子的。”他又停了一下，“他叫陈丰收。”他的嘴角有一瞬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了片刻。“记住了吗？”扶苏哑着嗓子回答，声音从喉咙深处推出来时带着一种被撕开过的质地：“记住了。”榻上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准备合拢，像是正准备松开什么。然后它们停住了，没有再动。
那卷《赤子录》还摊在扶苏的掌心里，第一行字旁边，那滴泪已经干了，留下一小圈浅浅的洇痕。竹简上的墨迹在水痕旁微微隆起，那是它曾经被写下的印记，也是它即将被反复阅读的起点。扶苏低下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些笔画像是被人一一嵌入木纹的肌理中，等着有人顺着这行字的轨迹一路走下去，读完每一个不曾被遗忘的名字。他没有伸手去擦那圈水痕。他翻开了第二页。上面的字迹和第一页一样，端正而清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里翻开它。第一行字的墨迹已经干了，墨色比刚写好的时候稍微浅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