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正门外的路面是新铺的水泥，表面比旁边的旧夯土高出一截，边缘处还留着浇筑时木模板的接缝印。马车在门前停稳的时候，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和夯土交界处的那道缝，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车帘从内侧被掀开了，嬴政的手先伸出来，搭在车辕上。他没有立刻下车，手在车辕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站在车旁的李斯几乎没有注意到——然后他撑着车辕下了车。他站到地面上的时候，那只搭在车辕上的手松开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不急着完全放开那个支撑物。李斯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抬起来了，指节微弯，离嬴政的肘弯不到一掌的距离。嬴政没有看他，但在他靠近之前已经把手收了回去，收进袖口里，然后迈步往天工院大门方向走。
院子里有几个工匠正在整理新铸的铁件，看到嬴政走进来，他们手里的动作同时停住了。一个人先放下了手里的铁钳，接着另外两个人跟着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最先放下铁钳的那个人膝盖开始弯，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弯了下去。嬴政的手抬了一下——那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下，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息。膝盖停止了下沉。那几个人保持着半屈的姿势，没有再继续往下跪。嬴政没有停步，他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衣摆扫过地上散落的铁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沿着天工院的通道走了一遍。冶铁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红光从炉口透出来，映在工匠们的侧脸上，照出他们专注的神情。钢水正在从炉口淌出来，淌进砂模里，砂模的缝隙中冒出细小的火花，像被风压低的烛焰。嬴政在冶铁工坊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目光落在那些正在作业的工匠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铸造工坊里的声音比冶铁工坊更杂，铁锤和铸件之间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调整模具的轻微敲击声。新一批火铳的枪管被架在临时搭建的支架上，旁边有工匠在调整枪管的形状，似乎是想让它们更直。嬴政在铸造工坊的门口停了同样长的时间，目光没有刻意停留在某一个人身上，他看完了整个流程，然后继续往前走。
造纸工坊的门窗都敞开着，新晾的纸张在日光下泛着米黄色的光泽。成摞的纸被码放在长案上，边上还放着几卷新纸。嬴政站在门口，像之前一样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从造纸工坊门口转身的时候，身后没有人跟着。李斯还站在他下车的位置，远远地保持着距离，只在他偶尔回头时确认他还在那里。
离开天工院之后，他去了帝国学堂。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到了学堂侧面的一扇窗户外。窗户是半敞着的，里面一个年轻先生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白垩，正在画一幅地图。他用白垩在黑板左侧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那线条在黑板表面延伸、交汇、分开，逐渐拼凑出海岸线的轮廓。底下的孩子们仰着头看黑板，有的张着嘴，有的微微歪着头，有人举着手提问——那个年轻人先生没有中断手里的动作，只侧过头回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画。
嬴政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隔着半敞的木窗，里面的声音模糊、断续，在木框之间来回折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从门口进去看，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最后一站是皇家科学院的大门口。那栋楼是去年刚修好的，三进院落、前后连通，青砖墙面被太阳晒成了暖色。门口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格物致知”四个字是嬴政亲笔题的，笔画的力度均匀，起落之间没有迟疑。嬴政站在匾下面，仰头看着那四个字。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匾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亮度，把每个字的笔画边缘都照得清晰可见。
李斯和侍卫都退到了十步外，那个距离是嬴政自己定的。他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面，门口的门轴微微松动，门扇之间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透出的光线和偶尔经过的人影。里面传来工匠们讨论问题的声音——一个人正在讲述某种材料的冷却速度，另一个人在回应，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验证一处细节。还有敲打金属的声响，从某个更远的院落传来，清脆而短促。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落在嬴政耳中时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持续的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十步外的李斯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没怎么动，声音被压在了喉咙口，只推出来一串极轻的气音。
“各位先生，你们教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朕，都做到了。”他说完之后站着没有动。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工匠们的对话没有中断，敲打声还在响，没有人听到他说的那句话。他等了一会儿——时间不长也不短，刚好够他把那句话从耳朵里听完，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从科学院门口到那道门框，距离并不远，但他好像并不着急走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框前面停了一步。门框上有一道浅痕，是从前留在这里的，边缘已经被风磨得平滑。他抬手拍了上去，手掌刚好落在那道浅痕上，发出两声闷响，轻得像是在问候。然后他走入了夕阳里，没有回头。
那道门框上的浅痕还在。从外面经过的人不会注意到它，它像一道被遗忘在木料表面的旧伤，在夕阳的余晖里渐渐暗下去。但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为什么会在那里。风从门框的缝隙间穿过时发出极细的哨音，像是那道浅痕在回应什么。远处的工坊里，敲打金属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中断。门框上的浅痕被傍晚的光线拉成了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门前的台阶上，随着天光不断向西偏移，逐渐变长、变淡，最后融化在墙角的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