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烛火在凌晨时分被添了第二次油。添油的灯是在殿外做的,内侍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响——他已经事先在门轴上抹过一层蜡——他端着油壶走到案侧,把新油沿着灯盏边缘缓缓注入,油面上升的过程没有声音,火苗没有跳动,连案面上竹简的投影都没有产生任何可察觉的位移。嬴政坐在案后,他没有抬头看那个正在添油的内侍,也没有用任何动作表明他注意到了有人进来。
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已经被反复涂改过很多次。表面布满了被刮削后留下的浅槽和用墨重写的新字,有几处字迹浓淡不一,像是由不同时期反复书写而成。那卷竹简上的内容他已经改了七遍了,每一遍都在调整文字安排,有时调整大段的结构,有时只调整一个字的位置。案角堆着被替换下来的废弃竹简,堆积的高度已经超过了案面,大约堆了十二卷左右。它们之间露出的边缘上,隐约可以看见墨迹被反复剐蹭过的痕迹。
嬴政搁在砚台边的笔,笔尖的墨已经干过两次,研好的墨又研过两回。这一次的墨是他刚研的,水汽让墨色显得新鲜而不均匀,墨条被他握在手中反复沿着同一方向研磨,声音微不可闻,没有碰触砚台壁。他没有急着落笔。他在等那种研磨带来的节奏感在他的手腕内停止。那卷竹简的末段,就在他右手下方一指处——最后一行字已经被他改过三次,每次都在同一段话上反复调整。一开始写的是“帝王若昏,群臣可谏”,后来改成“若君失德,内阁可议”,第三次改的时候他把那行全部划掉,用刀把竹面刮平,重新写了一句。那句他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也划掉了。
第四次,他写的是:“帝王若昏,三司可联合上书停其政,待新君立。”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笔搁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三遍。那行字的长度和其他行一致,字距均匀,每一笔的力度都没有因为内容的不同而发生偏差。他就那样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稳定下来不再晃动,久到窗外的风声从近变远又从远变近,然后他重新坐直,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道线,墨线不粗不细,从第一个字下方延伸到最后一个字。他放下了笔。这一次他不再修改了。
他从案底拿出一个匣子。匣子大约半尺见方,铁灰色,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盖沿处有一个凹槽锁孔。金属表面是冷的,和他掌心接触的时候带走了一层体温。他把匣子放在案面上,左手按住匣体,右手把竹简卷好,卷得很紧,不让边缘翘起。然后他把竹简小心地放进了匣中,盖沿正好与凹槽对齐。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了三把钥匙。青铜的,一样大小,每一把都被磨得光洁如新,齿纹的边缘是锋利的,没有磨损痕迹。他把它们一字排在案面上。三把钥匙的形状相同,但齿纹的走向不同,它们被排列在灯光下的阴影里,乍看之下难以分辨。他把它们一字排在案面上,调整了三遍它们的间距,直到它们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
次日。偏殿内只有三个人。李斯站在左侧,蒙恬站在右侧,站在中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御史台的青色官服,身形偏瘦,但站姿端正。他叫张衡,是嬴政从一批新入御史台的年轻官员中挑出来的。他的官职不算高,入职的时间也不算长,但他站在李斯和蒙恬之间的空地时,他的姿态没有向任何一侧倾斜。
嬴政把那个铁灰色匣子放在案上,他的手在匣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面前的三个人:“朕老了。”三个人同时抬头,李斯的嘴唇动了一下,蒙恬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一线,张衡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没有移开。嬴政抬手制止了他们开口——那个动作和他平时抬手的幅度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朕留了一卷东西,”他说,“以后大秦怎么走,写在这卷里。”他把三把钥匙往前推了推,推到案面边缘,让三个人都能看清它们。钥匙在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边缘的棱线被光线照得清晰分明。“一人一把。朕在时不用,”他说,“朕走了以后,三个人同时到场,方能开匣。”
三把钥匙被放在掌心,每一把都是温的——它们已经被嬴政攥在手里很久了,被体温焐成了和手心相同的温度。李斯第一个走上前去,伸手拿起了一把钥匙。他没有把它放在手里掂量,只是将它握在掌心,然后退回了原位。蒙恬第二个走上前去,他拿起钥匙的动作比李斯更慢,手指先碰到了钥匙的齿纹,沿着齿纹的边缘滑了一截,确认了它的形状,然后把它收进掌心。张衡是最后一个。他走上前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从队列中跨出的那一步宽度和前面两个人的一致。他拿起钥匙的时候手指在钥匙的柄端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握进了掌心。
三个人拿着钥匙后退到了门边。李斯和蒙恬站的位置不变,张衡退到他们身后几步的位置,像是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门在他们身后被带上了,门轴上的蜡还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嬴政一个人坐在案后。他的面前只剩那个空的铁灰色匣子,匣盖敞开着,里面是空的,没有被光照到的凹槽底部的颜色比表面略深,像是经历过多次放置和取出之后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把匣盖合上了。手指按住盖沿的凹槽,与匣体贴合时发出了一声短促、干燥的响声,咔,像是锁住的闸门在回位时发出的清脆合拢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殿顶的梁木。那根主梁是横贯偏殿正中最高点的,木料是松木,颜色已经变深了,表面有被烟火熏过的痕迹。它是他登基那年换的,榫头的位置已经有些松动了,与立柱之间的接缝处不再紧密贴合,出现了一道可以看穿的细缝,光线从细缝中透过来时像极细的蛛丝在尘埃中延伸。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去修补那道细缝。他只是看着那根梁木,直到光照的位置偏移了一个窗格的宽度,把梁上的木纹重新置入阴影之中。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微弱噼啪声。那个匣子搁在案角,已经合上了,三把钥匙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