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外广场上的旗帜是前一天才竖起来的。十几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分列广场两侧,旗杆是新砍的杉木,顶端还留着没有削干净的枝节,旗面在风里翻卷的时候能听见布料被拉伸的声响。那些使臣站在旗帜下方,穿着各自的服饰——有的裹着头巾,头巾的边缘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深色的发辫;有的赤脚穿藤鞋,脚背上有被草绳勒出来的旧痕;有的脖颈上挂着成串的珠子,珠子在日光下泛着不均匀的光泽,大小不一。他们站成几排,每一排的人数不等,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正在整理衣袍的褶皱,有人正仰头看着咸阳宫正殿的屋顶——那座殿宇的高度显然超过了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
咸阳百姓从广场外围聚拢过来,站成好几圈。他们之间互相指指点点,有人用袖口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个露胳膊的是哪来的?”“听说走路要走一个月。”“一个月?我听说有的要走两个月。”那些声音不高不低地浮在人群上方,像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薄雾,遮挡着广场上原本清晰的日光。
嬴政坐在大殿御座上。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黑色的朝服,衣摆上没有绣纹,只有领口和袖缘处各有一道极窄的暗红色镶边。他坐着的时候背靠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搭在膝盖上方的位置。他的目光从殿门的方向看出去,穿过门廊,落在广场上那些正在整理队列的使臣身上。
使臣们开始依次入殿。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红色长袍的使臣,他进门之后在原地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面前御座上那个人和他听说过的描述是否一致,然后他跪了下去。第二个使臣进来的时候动作更快,他在门槛处先弯腰后屈膝,额碰地,再站起身——整个动作流畅而不拖沓。第三个使臣进来之后行了不同的礼节,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躬身三次,每一次都深到指尖几乎碰到地面。第四个是额头碰地三下,每一下都发出短促而轻的响声,像是用一块木头轻轻敲击石面。
嬴政坐在上方看着那些人依次经过,看着他们完成各自的礼节,看着他们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去。他的右手搭在膝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
一个裹着彩色头巾的西域使臣从队列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其他使臣快一些。他进殿之后先是跪拜,然后抬起头来,嘴唇张开,开始说一长串话。他说得很快,声音忽高忽低,偶尔还会停顿下来,似乎正在等待自己说的话被某种方式验证。旁边站着翻译,是一个穿深灰色短褐的年轻人,他一边听一边比划,一边把手语转化成口语:“陛下,他说他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辆不用马拉的‘铁车’,那一定是神兽!他要献上三名童女祭祀神兽,以保大秦平安!”
满朝文武的表情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先看了看那个使臣,又看了看嬴政,然后又看了看那个使臣——有人把嘴角往下压了压,但压不住两颊的肌肉正在往上推。有人用手背挡着嘴,有人低头假装在看自己鞋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还有人干脆把脸转向了侧面。那些憋笑的声音正在殿内缓缓扩散——不是笑出来的声音,是比笑更细微的吸气声和喉间被压抑住的轻微声。
嬴政低头看着那个使臣。他的目光没有转移,像是正在测量某些东西的尺寸。然后他转头对旁边说:“带他出去看看那个‘神兽’——告诉他那玩意儿烧煤。”侍卫领命,上去架起使臣就往外走。使臣被架起来的时候身体朝后仰了一下,他的头巾在移动中松了半圈,他伸手去扶头巾,但手刚抬起来就被侍卫的力道带偏了方向。他还在挣扎:“神兽!神兽!”他的声音从殿门的方向传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广场上的风吞没了。
嬴政揉了揉眉心,对李斯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殿内大半人都听清了的话:“下次再来的话,先让人教他认字。”
最后一个使臣退出去之后,大殿重新安静了下来。殿门还敞开着,日光从门槛外侧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光带的顶端刚好落在御座前方三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嬴政的靴尖。嬴政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些已经空了的站位上扫过,扫过左侧队列站过的位置,又扫过右侧队列站过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些空位,越过门槛,越过广场上正在散去的旗帜,越过高处那些檐角,落在更远的一片天光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日光从殿门照进来,他坐在那一截光带之外,刚好没有被光碰到。外面远远传来百姓围观使臣队伍的喧哗声,那些人还没有散尽,他们的声音从广场上传过来时已经被距离拉得模糊了,变成一层持续的、低沉的声响,像是潮水正在退去之前最后的滚动。
他的表情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以后终于坐下来——不悲不喜,只是膝盖开始发酸。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殿门外廊柱的影子从东侧转到了正下方,那道光带从他面前缓缓移开了一段距离,他才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