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门窗是半敞着的,午后的日光从东侧的格扇间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排等距的光格。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新编的农书草稿,竹简的墨迹还没有全干,字与字之间的间距还在调整中。他旁边坐着三个科学院的人,正在逐页讨论书中的内容。
嬴政正在听其中一个科学院的人讲解关于土壤部分的内容,注意到其中有几处需要增补的材料——他正准备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平时传令的节奏不同,更重、更密,像一个人正在全力奔跑。紧接着是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然后是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有人被击中了之后倒地的声音。
嬴政没有抬头。他手里的笔还在竹简上移动,正在落下那几处他想要补充的注释,把科学院的人指出的几个点一一完善。科学院的人的声音停住了,他们看向殿门的方向。嬴政仍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尚未写完的墨迹上,等着它按照原有的轨迹延伸。
殿门被推开了。推开的力度很大,门扇撞击内侧墙面的声音比刚才的兵器碰撞声更响,像一个硬物被用力甩到墙面上。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她的身影在门框里顿了一瞬——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正在确认她需要面朝的方向。她穿着一身粗布猎装,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布条系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饰物,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尖朝前。她的呼吸很急,从她肩膀的起伏和喉间的起伏都能看出她不是刚刚跑完那段路,而是已经处于这种状态相当一段时间了。她身后倒着两个侍卫,一个侧卧在门槛外侧,一个斜靠在廊柱上,没有血迹,但也没有站起来。
嬴政把那卷农书草稿的末页批注写完了。他搁下笔,把笔在砚台边沿上顺了一下,然后把那卷竹简轻轻卷起来,放在案角,然后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内的光里,身后是被日光切割成几段的门槛和地面,手里那把短剑的剑刃上有一道轻微的磨损痕迹——刃口有几处细小缺口。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剑上,停在了那几处缺口的位置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几个文官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一名文官后退时碰翻了案角的笔架,墨汁从容器口淌出来,沿着桌沿滴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弧。侍卫从殿内两侧的侧门涌进来,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叠在一起,正从两翼包抄过来。而嬴政的目光和那个女子的目光之间,隔着不到十步的空地,地面上那排光格正横亘在他们中间。
嬴政抬手。那个动作不大,也没有指向任何人——他的右手抬到与肩平齐的高度,掌心朝外,停在那里。侍卫们的包抄停住了。他们保持着那个正在接近的姿态,但脚步没有再往前迈。
嬴政开口了:“你叫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和刚才他问科学院的人“这个地方是不是还需要补充什么”时用的是同样的语气。女子愣住了。她举着剑的手还在原处,剑尖的方向也没有偏,但那一瞬间她的下颌线收紧了片刻。“你杀了我父王,”她说,“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嬴政点了点头:“那你父王叫什么?”女子的手握着剑柄,指尖压得很紧。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嬴政没有等她说完,他的手从空中放了下来,身体站直。他绕过案几,朝她走了三步,三步之后他站住了。他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可以被剑尖碰到的距离。他伸手,抓住自己外袍的前襟,把它往两侧拉开。外袍的领口被拉开之后,露出来的是里面一层暗灰色的钢制软甲——甲片紧密地排列着,贴合在里衣外。
嬴政看着她:“你刺不穿的。”他合上外袍,“坐下,朕跟你聊聊。”女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又收紧了半圈,指节压得发白。剑尖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微小的弧线,然后停住了。嬴政没有退回案后。他直接在她面前的石板上盘腿坐下了,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来,坐着说话。你父王叫什么,你告诉朕。”
嬴政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催促,也没再说话。他就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等她自己做决定。他坐的位置刚好在那排光格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一幅正在进行中的草图,另一半尚未被光线照到。女子站在门内几步远的位置上,手里握着剑,剑刃上的缺口在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边界。
她最终放下了剑。她的手臂从紧绷到松弛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先是肩膀上的肌肉往下沉了一线,然后她的小臂转动了半圈,剑尖从指向嬴政的方向变成了指向地面,然后她把剑搁在自己膝前的石板上,屈膝蹲坐了下去。她坐在嬴政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远。她把剑搁在自己手边,抱着自己的膝盖,说完了她的故事。
她的父王在秦灭楚之战中战死,她跟着残部逃亡了六年。她的叙述没有提到很多具体的细节。她说的更多的是时间、距离和方向——逃了多久、走了多远、朝哪个方向走。她的声音从最开始的紧绷慢慢变平,变平之后又慢慢变低,低到后面几个字被风带走了大半。
嬴政等她停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恨朕,朕不怪你。”他停了一下,“但你想想,你父王守的那个楚国,如果活到今天——”他的停顿比平时更长一些,“能种出亩产千斤的麦子吗?”女子没有说话。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目光没有落在嬴政身上,落在自己和嬴政之间的那片地面上。嬴政没有等她回答。“朕心里装的早不是灭六国那点事了,”他说,然后他站了起来,“朕心中,是星辰大海。你听得懂就留下,听不懂朕让人送你出城。”
女子跪在地上,匕首从她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弹了一下,翻了一个面,刃口朝上躺着。她低头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捡了起来。她用手掌托着刀身,把柄朝向嬴政的方向举过头顶。她的双手捧得很稳。
嬴政弯腰接过匕首。他把它翻过来看——刀柄上刻着一个字,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笔画浅淡,但他还是辨认出来了:一个“楚”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它的形状还在。他把匕首收进袖中,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祖辈守的那个楚国,朕替你们守住了——在书里。”
她抬头看着他。嬴政已经转身走回案后了。他在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卷农书草稿,把它摊开在面前。“科学院那边,”他对站在侧面的几个人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再改一次。”他没有回头再看门口的方向。但门口那排光格还照着,匕首不在她的手里,已经被嬴政收进了袖中。那里将重新写满楚国曾经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