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平原的新坝立在两座缓丘之间的河道收窄处,坝体高两丈,宽三丈,用条石和水泥垒成,石面之间的接缝被填得平整密实,从远处看过去像一整块被切开的灰白色山体。上游的河水被它截住之后,水面在坝体的上游侧抬升了将近一人高,形成一片宽阔的、正在缓慢回旋的深水区,再从坝体两侧的闸口泄出去。水从闸口冲出来的时候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续不断的,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敲打的低音鼓。水柱撞击在坝下的消力池里,溅起白色的水花,水花的高度超过了一人,在半空中散成更细的水雾,被风带着往坝体两侧的麦田方向飘过去。
嬴政的车驾在坝体前方的硬路面上停住了。他下车的时候没有让人扶,一只手撑在车辕上,另一只手掀开帘子,踩到地面的时候靴底在干土上留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印子。他站定之后先没有动,站在原地把那座坝从一端看到另一端,目光从坝顶的平整面滑到闸口的水流再到坝脚的水雾和下游正在拓宽的河道——他看的顺序和水利主事汇报的顺序一模一样,只是主事汇报的时候是用手指着图纸解释的,他这一次是用眼睛在看实物。
水利主事站在他身侧,嘴唇已经张开准备汇报了。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嬴政已经迈步往水闸的方向走了。他在闸口的护栏前面站住,护栏是原木做的,表面被水汽浸得发深,手扶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凉而潮湿的触感。水雾从闸口下方涌上来,扑在他的脸上和衣襟上,那些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睫毛上又很快被风带走了。他没有擦,也没有后退。
水利主事赶上来,站在他侧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像是为了压过水流的轰响:“陛下,此坝可灌溉关中良田三十万亩,旱涝保收。”嬴政没有回头。他没有应声。他站在闸口旁边,低着头,看着水从闸门底部涌出去之后形成的连续的水幕,看着那些水翻着泡沫卷着泥沙往东流去。他看了很久,久到水利主事以为他没有听到刚才那番话——然后嬴政收回了目光,沿着渠岸往下游的方向走了。
渠岸两侧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的高度已经过了人的膝盖,麦秆在风里微微晃动的时候,整片田的颜色会跟着风的方向一层一层地变化,从深绿变成浅绿再变回深绿。嬴政沿着渠岸走的时候,靴底踩在渠岸的干土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那些绿从他两侧铺展开来,覆盖了他视线所及的全部范围。
渠边蹲着几个正在引水浇地的农户。他们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来的小腿被泥水溅成了深褐色。其中一个人正蹲在渠边用手调整一道小沟的开口方向,让水能流到更远的一块田里去。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嬴政正从渠岸上走过来。他的手停住了,那道小沟里的水失去了控制之后漫出来,在地上洇开了一片浅痕。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身体因为蹲得太久而晃了一下,扶着膝盖稳住了才站直。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有人躬身,有人后退,有人直接跪在了泥地里——膝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泥水从膝盖两侧挤出来,漫过他穿着的草鞋的鞋面。
嬴政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朝他们点了一下头。他点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那些人看见。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渠岸往前走,那些跪在泥地里的人目送着他走远,有人伸着手扶着田垄的边缘撑着自己保持平衡,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泥,又重新抬起头来看那个正走远的背影。
他走到一座跨越水渠的石桥上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座桥是新修的,桥面是水泥铺的,两侧没有护栏。他站在桥面正中,手搭在桥面的矮墩上,往远处看——满眼全是绿色,从他脚边的渠岸开始往外铺展,一片叠着一片,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天空相接的那一条细线处才停。那些绿色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但无论深浅,它们都是活的。风正在从那些绿色上方经过,每一次风经过的时候,麦田的颜色都会发生变化,像一片正在被翻动的书页。
他站在桥上看。桥的尽头没有路,但桥下的水正在流过,无声而持续,反射着天光,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下泛出一种浅白色的光泽。他站了很久,久到桥后方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不靠太近,保持着一个不会冒犯的距离,也没有人离开。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很久以前就记住的事情:“朕登基那年,关中旱了三个月。朕记得清清楚楚。”李斯没有说话。他站的位置在嬴政身后一个身位的距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了那句话之后他停留了很久的姿态。石桥上的风是干的,但远处的水声还在持续。
嬴政走回大坝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正上方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把坝体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赤子”两个字刻在坝体迎水面的右侧,阴刻,笔迹沉稳——那是李斯亲手题的,每一个字的深度和宽度都保持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凿子在同一个角度下刻出来的。嬴政站在那两个字前面,抬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赤”字的第一横开始,沿着笔画往下走,经过竖、横折、竖钩、撇、点,一直走到最后一笔收尾的位置。然后他伸手,用右手食指指腹沿着“赤”字最后一笔的刻痕滑过去。他滑得很慢,慢到他指腹经过的地方,石面上的微尘被他的指纹带出来,留下一条干净的、细长的印迹。石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是微烫的,那层温度传到他的指腹上,又沿着他的指尖往上传递,传到他掌根的位置时停了下来。他收回手的时候没有立刻放下,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正在度量大坝的温度从指尖的传递所花费的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李斯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句“陛下”已经到了嘴边,但他在那个字出口之前停住了。他看见了嬴政那只悬着的手,看见了那只手上沾着的石粉末,看见了那只手在黄昏的光线里停下来的姿态。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些话被他咽下去之后,在他的喉咙里停留了一下,然后散开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
坝体上的水雾还在从闸口的方向飘过来,落在石面上,把那些被太阳晒热的字迹慢慢地冷却下去。嬴政把手放下了,指尖朝下,沿“赤”字弯曲的笔画滑回末端,反复了几次,最终落回身侧。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再看那两个字——他已经看完了。
大坝上的风还在吹,带着水汽和麦田的气息。那些水汽是从闸口的方向涌上来的,经过坝顶的时候被风打散,变成一层极薄的水雾,贴着石面缓慢地移动。坝体上的“赤子”两个字被那层水雾覆盖了一层,笔画的凹槽里存了极细的水珠。嬴政转身往大坝的另一端走去的时候,那些水珠正在石面上慢慢地汇聚,沿着笔画的走向往下淌,在“赤”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汇成一颗水珠,悬了片刻,然后滴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