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沿岸的船坞是在三个月前开始挖的。最先动工的是地基——工匠们沿着海岸线选了一处水深足够、潮差平缓的湾口,用石夯把底层的软泥夯实了三遍,每夯一遍就铺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再铺一层粗沙,直到地面硬到钉桩的时候锤头砸下去会弹回来。然后是木料。那些木头是从南方的山场运来的,走水路,用平底船顺着江流漂到入海口再转海运,每一根都有三抱粗,树皮还带着运途中的湿气,剥开之后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松脂味。
嬴政和李斯的马车是在清晨时分到达船坞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海面上方压着一层深蓝色的低云,云底透出一种极浅的、正在缓慢孵化的光。马车在船坞入口处的夯土路上停住,嬴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靴底踩到了地上散落的木屑和碎绳头。他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第一根主龙骨正在被放下去。
那根木头从堆放区被滚轮送到船坞中央,两侧各有六个人扶着它,另有两组人在前后两端拉着绳索,用滑轮把它从地面吊起来,调整角度,对准船坞底部的承重槽。十几个人的号子声叠在一起,声音不高,但节奏稳定,每一声“起”都伴随着绳索绷紧的声响和木料离地时发出的沉闷的摩擦声。那根木头在绳索的牵引下缓慢地移动,从水平变成倾斜,从倾斜变成接近竖直,最后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入承重槽中。木头底部落入槽口的时候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像是一扇巨大的门被合上了。它立在那里,长度超过十丈,一端探向海面的方向,另一端搭在船坞后端的木架上。
嬴政走到龙骨旁边站住了。他伸手拍了拍木头表面。树皮还没有剥干净,表面粗糙硌手,有几处节疤突出,边缘翘起细小的木刺。他手掌贴着木头表面,从根部一直滑到中断,感受着木纹的走向和它被水浸泡之后残留的湿气。负责造船的工匠头子从船坞侧面的工棚里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他跑到嬴政面前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带着一种急于确认的急促:“陛下,按您的图纸,这船……是不是太大了?臣从未造过这么大的。”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看那根龙骨——从根部看到顶部,从它插入承重槽的那一端看到它探向海面的那一端。他抬头顺着龙骨的走向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了木料本身,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大?”他的声音不大,“朕还嫌小。”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屑,是刚才滚轮经过的时候压碎的一块松木片。他把那块木屑在手里掂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它的断面。“这个尺寸,”他说,“能扛住远洋的风浪。”
李斯从他身后跟上来。他站到嬴政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抬起头来看那根龙骨——他的脖子往上仰到了接近极限的程度才看到龙骨的顶端,那根木头在晨光里投下来的影子已经覆盖了他整个人。他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重新理解某种东西的平缓:“陛下,这么大的船,要去哪里?”嬴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灰尘:“往东。”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海的那边,还有一大片土地,比大秦还大。”
李斯的眼睛睁大了。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慢的反应——像是脑子里正在重新排列一张他以为已经画完了的地图。“还有土地?”他问,“什么人住?”嬴政摇了摇头:“现在没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但那里的土里长着一种作物,叫玉米,还有一种叫土豆——”他顿了顿,“亩产比麦子高。朕要它们。”
嬴政沿着船坞走了一段。船坞两侧的基桩已经被打好了,每隔三步就有一根,每根都笔直地竖立在夯实的沙土层中。海水从船坞尽头的开口涌进来,拍在那些基桩上的声音是均匀的,一下,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他走到船坞中段的位置停住了,那里刚好能看到整艘船的龙骨雏形——从船首到船尾的完整轮廓被那根主龙骨和两侧已经开始搭架的肋材勾勒出来了,像一头正在缓慢显形的巨大生物的骨架子。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平:“你以为天下只有七国那么大?”他没有回头,“朕告诉你,这个世界大的你无法想象。”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线,“朕这辈子可能看不到那艘船回来了,但朕得让它出发。”
海风从船坞尽头的开口处灌进来,把那根龙骨表面的树皮碎屑吹落了几片,掉在船坞底部的沙面上。李斯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和嬴政一起看着那艘还没有完成的船的轮廓。
嬴政走回马车的时候,东边海面上浮起了一条金线。那条线从海面与天空的交接处升起来,起初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慢慢变宽、变亮,像有人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拉开了一道正在发光的口子。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船坞——那根龙骨在晨光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剪影,深色的轮廓被背后的光映成了几乎全黑的形状,像一头正在浅滩上休憩的鲸鱼的脊背。他弯腰钻进马车,放下帘子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站在车旁的李斯没有完全听清:“也不知道那儿的土是什么颜色……”后面那几个字更轻了,“……长着朕没见过的粮食。”
马车从船坞入口的夯土路上缓缓驶离。晨光正在船坞背后的海面上缓慢地铺展开来,那根龙骨的剪影在光线的变化中从深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泛着木质纹理的深褐色。它的轮廓还在,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朝着海面的方向延伸。
船坞里的工匠们正在往龙骨的末端架设第一根横撑,锤声从近处响起来,传到远处的海面上被风接住了。海风把那些锤声和高处正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龙骨轮廓连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