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东新修的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帝国初级学堂”六个字是嬴政亲手题的，笔画饱满，结构沉稳。匾还没有完全干透，油漆表面泛着一种湿润的反光。门口挤满了人——穿粗布衣裳的孩子居多，他们有的赤脚，有的穿草鞋，有的牵着大人的手，有的自己抱着一个用旧布改成的书袋。家长们站在孩子后面，有人还在犹豫，脚尖冲着院门的方向但没有迈进去；有人正在低声劝身边的孩子：“进去看看，不用怕，听说不收钱。”但也有人站在更远处观望，像是在等别人先做出决定。
嬴政站在巷口的一棵槐树后面。那棵槐树的冠很密，从巷口伸出来半幅阴影，刚好遮住了他的身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和周围经过的百姓没有太大区别。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些正在张望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有的七八岁，有的十来岁，个头参差不齐，身上的衣服新旧不一。他看了一会儿，旁边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贵族那边有人在笑。”嬴政没有回头：“让他们笑。”
学堂里面的空间不大，正面是一面被漆成深色的木板墙，墨迹干了之后变成了哑光的黑色。一个年轻书生站在黑板前面，右手握着一截白垩，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一一得一。”他写字的时候腰背是直的，粉笔和木板接触时发出一阵均匀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被放大了。他写完第一行之后转过身来，面朝屋内那些刚刚坐下来的孩子。那些孩子坐在长条凳上，有的还不太习惯这种坐姿，膝盖并拢着，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书生指着第一行字，声音提起来，带着一种授课者特有的节奏，“跟朕念。”他的发音清晰，每一个数字的尾音都被他放长了半拍，像是为了让那些孩子能跟上。孩子们先是迟疑了片刻，然后一个坐在最前面的孩子开口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间屋子里的声音就汇聚成了一道参差但有力的洪流：“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声音从窗户冲出去，巷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嬴政站在槐树下面，隔着整条巷子，那些声音还是落进了他耳朵里——不是字的内容，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振动。
咸阳西门集市的午后人流量比早晨少了一些，但菜摊前面还是围着人。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蹲在自家摊位后面，面前摊着一小堆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早晨的露水痕迹，边缘有些蔫了，但不影响卖相。他蹲在那里掰手指算钱。他不熟练，算一道简单的加法要反复确认两次，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正在心里默默念着某一串他已经背下来的句子。
对面一个收税的官员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旧官服，腰间挂着算袋和令牌，手上握着一串铜钱——十二文。他走到菜摊前面，没有蹲下，站着把手里的铜钱扔在摊位边缘的木板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连续的一串碰撞声。“三斤菜，”他说，指了指那堆菜，“这是账。”男孩抬头。他看了看那串铜钱，数了一遍，又数了第二遍。然后他抬头对官员说：“不对。”他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犹豫，“您给了我十二文，菜价三文一斤，三斤是九文。”他停了一下，“您多给了三文。”
官员一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扔在木板上的铜钱，数了一遍——确实是十二文。他重新抬头看男孩：“你怎么算的？”男孩站起来，他的个子只到官员胸口的位置，但他站得很直。“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三得九。我们学堂教的。”他说完这四个短句的时候语速平直，没有骄傲也没有胆怯，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官员蹲下来。他想了想，又问了三道题：“四斤呢？”“四三十二。”“五斤呢？”“十五。”“半斤呢？”“一斤三文，半斤一文半。”男孩对答如流，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在他说完题目的同时出来了，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周围买菜的百姓围了一圈。有人开始鼓掌，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拍了拍手，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拍了两下。男孩的爹从后面出来，他刚才一直在摊位后面的棚子里理菜，听到外面的动静才探出头来。他走到男孩身边，手掌落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这小子，前天还在家掰手指呢，”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上了三天学就会算账了。”嬴政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排人的肩膀，他看到了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他转身走回学堂方向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学堂外。嬴政站在窗下，窗子是半开的，里面孩子们正在齐声背诵。他们的声音从窗口涌出来：“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九六十三，六九五十四……”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孩子快，有的孩子慢，有的字咬得重，有的字含得轻——但它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洪亮的、不断重复的节奏。嬴政听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之后尚未完全静止的余颤。
李斯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身侧。他等了大约五息，然后开口：“陛下，回去吗？”嬴政摇头：“再听一会儿。”他停了一下，“百年之后，这里将走出无数个‘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才是朕真正的大秦。”
他刚说完这句话，学堂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了出来，跑得很快，门槛被他跨过去的时候几乎绊了一下，他的左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稳住了身体，右手攥着一块东西——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饼，还冒着热气，油纸已经被热气濡湿了，边缘透出一层深色的油脂印迹。他跑到嬴政面前站住了。他没有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他可能以为只是一个站在窗外的路人。他把那块麦饼塞到嬴政手里，转身就跑回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同时门被从里面带上了，发出极轻的一声合拢声。
嬴政低头看了那饼一眼。油纸已经被麦饼的热气浸透了一部分，纸面泛着油光。他把它举到嘴边，咬了一口。饼很烫，麦香混着热气从咬开的地方涌出来。他嚼了很久。第一口咽下去之后他又站着嚼了一会儿，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走。然后他把剩下的饼用油纸重新包好，收进袖口里。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窗下的时候，里面孩子们的声音还在继续：“七八五十六，七七四十九……”那些数字从窗口涌出来，落在他肩上和衣摆上。他没有回头。
学堂墙上的匾也还悬着，墨迹已经干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