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朝堂上的晨光是从东侧的高窗斜射进来的，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宽阔的、逐渐收窄的光带。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已经站了约莫一刻钟。他们今天到的比平时早，因为早朝之前嬴政让人传了话，说“今日有物示众”。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但那句话在官吏之间传了一整夜，从偏殿传到值房，从值房传到廊下，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有的说陛下要展示新式兵器，有的说陛下要颁布新法，有的说可能是从西域带回来的什么奇物。他们在殿内站着，目光交错的频率比平时高，低语声在门槛和立柱之间反弹了几次之后被内侍咳了一声压住了。
然后嬴政抬了一下手。
侍从们从殿门两侧鱼贯而入，一共四人，两两抬着一样东西。第一样是一根青铜直尺，长约三尺，表面被磨得光滑，刻度线是用凿子仔细刻出来的，每一个刻度之间的间距相等，末端还嵌了一粒极小的铜钉作为零点标记。第二样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青铜砝码，形状规整，底部平坦，侧面刻着一个“斤”字。两样东西被并排放在案前的矮几上，在从高窗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新铸铜器特有的那种偏红的金属光泽。
大臣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又起来了。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侧着头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用袖口挡住了嘴在说话。嬴政坐在御座上，等那些声音从高变低、从密变疏，然后他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那张矮几前面。他先拿起了那根青铜直尺。他把尺子平举在胸前，让它和地面保持水平，让两侧的大臣都能看清上面的刻度。“旧制尺，”他说，“各地长短不一。咸阳的尺和邯郸的尺差了三分，邯郸的尺和楚地的尺又差了一分。一尺之差，累到十尺就是一尺，累到百尺就是一丈。”他把尺子翻了一个面，让刻度的那一侧朝上。“朕今天告诉你们——从今往后，天下只有一种尺。”
他把尺子竖起来，让它的上端对着殿顶的方向。日光在尺面上滑过，把那些刻度线照得更加清晰了。“这根尺子上的一百格，叫‘米’。”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的低语声在他开口的时候已经完全停了。“米以下，十等分叫‘分米’，再十等分叫‘厘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殿内的人留出记忆的时间，“往上，十米叫‘十米’，百米叫‘百米’，千米叫‘公里’。”他把尺子重新放平，“全部，逢十进一。”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惊压住的，是人们在努力理解一种全新的东西时会出现的、短暂的空白期。然后一个老臣从队列里出列了。他须发灰白，身形不高，但腰背挺得很直。他站在矮几前三步远的位置拱手：“陛下，此制……前所未闻，不知依据何在？”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像是在问一件他确实想弄明白的事。嬴政看着他，把尺子平放在矮几上：“依据？”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老臣面前的位置，“你量一下你面前的案几，长几尺？”
老臣从腰间抽出一卷随身带的旧尺——皮质的，已经被用得很旧了，刻度线的颜色已经泛黄。他弯腰，把皮尺沿着案面的长边拉直，低头读数：“三尺四寸。”他报出数字的时候语气是确定的，像是这个答案不会有什么问题。嬴政拿起那根青铜直尺，走到案面侧面，把尺子平放在案面上，从一端对齐，看另一端的刻度：“九十八厘米。”他把尺子拿起来，转向老臣，“你说三尺四，朕说九十八。”他把尺子竖起来，让老臣看清楚刻度，“谁说得更准？”
老臣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皮尺，又抬头看了看嬴政手里那根青铜尺。皮尺上的刻度已经被反复使用磨得边角圆润了，青铜尺上的刻线则是刚凿出来的，每一道都锋利清晰。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话出来。他退回去了。
嬴政把青铜尺放回矮几上，又拿起了那个青铜砝码。砝码的底部刻着一个“斤”字，是阴刻的，笔画扎实。“重量同理。”他把砝码托在掌心里，让殿内的人看见它的形状，“一千克为基准。”他顿了一下，“一斤即五百克。”他把砝码放下来，让它立在矮几表面，拍了拍手上的铜锈粉。“以后贸易往来，东西南北，一个标准。”他站直了，目光从矮几上抬起来，扫过殿内两侧的官吏，“朕要统一的，从来都不只是文字——”他停了一息，“是这天下万物运转的规则。”他把尺和砝码并排放好，“退朝之后，各郡县更换标准器，半年之内完成。”
散朝后，嬴政回到偏殿。偏殿的案上还摊着几卷文书，但他没有去看那些文书。他站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根青铜直尺，反复翻看。他观察着尺面上每一道刻线的深度和间距。然后他把尺子竖起来，用自己右手掌根的宽度卡上去量了一下——他把尺子底部对齐掌根处，拇指按住尺面，从掌根到指尖的宽度正好卡在二十二厘米的刻度上。他看了一会儿，动作没有变化，手指也没有松开。他放下尺子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尺缘碰到了案面。“陈丰收，”他说得很轻，“你的手，朕量过了。”他提笔，在案侧那卷《赤子录》上，陈丰收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力度均匀，每个字的间距和那条米尺上的刻度一样标准。“手宽二十二厘米，种麦的人。”
烛火在案角烧着，偏殿里安静得像一件被量过的器物，每一寸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远处的朝堂上还有人在低语，但隔着几道墙和长廊，那些声音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听不清的、均匀的嗡嗡声，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在测量一间已经不会再变动的屋子。嬴政搁下笔，低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行字。它在陈丰收的名字下方，像一行可以被继续往下写的编号。他知道那卷册子还会继续写下去，还会有更多名字，每一行都会配有类似的标注。
他忽然有种感觉，像是正在把一种他早已知道、却迟迟没能落笔的东西写下来。他放下笔时，窗外传来晚风翻动庭院里草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拨弄麦穗。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檐角正在暗下去的天光里缓慢变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