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朝堂上的光是从南窗斜进来的,照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整齐的光带。侍从们抬着几筐东西从殿门进来的时候,那些筐的影子被光带切开了,一半亮一半暗。筐是柳条编的,筐沿还有些没修剪干净的毛刺,里面装的东西各不相同——第一筐里躺着几截枯藤,藤身上还裹着运输途中用来保湿的湿泥,泥已经半干了,裂开了网状的细纹;第二筐里是一布袋细小的褐色种子,袋口敞着,露出种子表面均匀的、芝麻大小的颗粒;第三筐里是几块石头,颜色偏暗,表面有金属氧化之后形成的绿色和蓝色的斑痕。传令官站在筐侧,展开手里的竹简,声音在殿内回荡:“西征军前锋已抵河西,此为带回的第一批西域名物——葡萄藤、苜蓿籽、以及矿石标本。”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最先出列的是御史台的一个老御史,须发半白,站姿笔挺,跨出队列的时候靴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速度感的脆响。他站在丹陛之下,拱手,抬头,声音压过了殿内正在升起的嗡嗡声:“陛下!胡人之物,带回来何用?西域粗鄙,其种其物亦属粗鄙,入我大秦必生乱象!”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身后的文官队列里又有几个老臣跟着出列附议,他们的话不多,但点头的幅度和附议的速度都很快。
嬴政坐在御座上,等他们都说完了。等他们的声音落尽之后,他开口了:“你吃过的麦子,最早也不是大秦的。”御史被噎住了。他张着嘴,下唇往前顶了顶,像是想反驳,但那条反驳的路被嬴政堵得太死了——麦子确实不是大秦原生的,它从哪里来的,史书没有记清,但至少不是在关中平原上自己长出来的。他退回去了。
嬴政从御座上走下来。他走到第一只筐前面,弯腰从里面拿起了一截葡萄藤。那段藤大约一臂长,表皮是深褐色的,上面有几处芽眼——芽眼已经从表皮下面鼓起来了,小小的,暗绿色的,像是正在尝试往外顶。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手指沿着藤身慢慢地滑过去,像是在感受那些芽眼的位置和数量。然后他把它举高对着光,光从藤身后面的窗格透过来,把那些芽眼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这东西在西域能长,”他说,“在关中为什么不能?”他把藤放低了一些,声音也放低了一些,但殿内的人都能听见:“朕听说西域人拿它酿酒,甜如蜜。”他停了一下,“朕这辈子还没喝过蜜一样的酒。”他把藤放回了筐里,站直身,目光从筐面抬起来,扫过刚才那几个出列附议的老臣。“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他说,“八个字。回去抄一百遍。”
当天下午。御花园东南角有一片空地,原来是种着几株矮柏的,柏树被移走了之后留下几个浅坑。嬴政蹲在其中一个坑旁边,右手握着一把小铲子,左手扶着坑沿,正在往坑里填土。他穿的不是朝服,是一件半旧的短衣,袖口往上卷了两道。他的动作不熟练——他填土的时候用力不均匀,有时候一下填进去太多,把坑底那截已经放好的葡萄藤压歪了,他只好伸手把藤扶正,再接着填。他做每一步的时候都花了一点多余的时间,像是在确认自己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但他没有停下来,没有让人帮忙,没有换一个姿势以节省力气。他蹲在那里,一铲一铲地把土填进去,把坑填平,用掌心把填好的土拍实。
旁边围了一圈内侍和宫人,没有人敢上前帮忙。李斯站在人群边缘的位置,距离嬴政大约五步远,他也没有上前帮忙。他站在那里看着嬴政蹲在花圃里的样子——那个姿势和几个月前嬴政蹲在皇庄试验田田埂上埋麦种的姿势几乎一样。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弯腰角度,同样的用手掌拍土的动作。只是埋的东西从麦种变成了葡萄藤。嬴政把最后一层土拍实了之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全是黑泥,指缝里也填满了,掌纹的走向被泥覆盖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拍了拍手,泥掉下来一部分,但还剩一层留在皮肤表面。他侧过头,对着李斯的方向说了一句:“来日,朕要喝上自己的葡萄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的事。
当天夜里。偏殿里的灯已经点上有一阵子了,烛火烧得平稳,在案面上投出一个大小恒定的光圈。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图上的线条已经比他第一次画的时候多了很多——从咸阳往西那条线已经画到了西域最远处,沿途标注了驿站、水源、山脉和可通行季节的批注。他的手搭在地图边缘,目光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每一段标注的位置是否正确。
窗外传来了声音。那声音不近不远,是从天工院的方向传过来的——是铁车驶过的声响,轮子碾过铁轨时有节奏的震响,间隔均匀,像一个人在匀速地踩着一台没有声音的踏板。嬴政侧过头听了一下。那声音持续了一阵子,然后渐渐远去,变得模糊,最后完全被夜风吸走了。他转回头来的时候,忽然开口:“赵高还在天工院?”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问给自己听的。李斯站在他身后,回答得很快:“回陛下,还在。”嬴政没有回头。“他每天看工匠干活,”他说,“什么表情?”
李斯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不长,大约是两次呼吸的长度。“他……不说话。只是看。”李斯说。
嬴政没有评价。他继续看着地图。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线走到了最西端——葱岭以西的位置,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标注了。没有地名,没有山脉符号,没有水源标记,甚至连疑似地形的虚线都没有。那是一片完全没有被填过的空白区域。他的手指落在那片空白上,指腹贴着地图皮面,沿着空白的边缘慢慢地滑过去。他没有动笔。
片刻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世界,比朕想象的还要大。”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正在确认某件他早就隐约感觉到了的事情的语气。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说明。他只是看着那片空白,看着那个还没有被任何线条标记过的地方。他的手指还停在地图最西端的位置上,没有收回来。
窗外,天工院方向的铁车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夜重新安静下来,像一池被搅动过的水正在重新归位。烛火在灯盏里烧着,火焰被风吹弯了一瞬又弹直了。地图上那条线从咸阳出发,经过河西走廊,经过西域最远处,停在了一片空白的边缘。那片空白没有被涂满。但嬴政的目光在上面停着,像是在那里预先看到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会在明天、明年、或者更久之后被画上去。
他坐在那里,面对着那片空白,没有离开的意思。李斯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出声。偏殿里只剩下烛火烧着的轻微声响,和地图表面那层牛皮在灯光下缓慢散发热量的细微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