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偏厅的门是被撞开的。那扇门没有上闩，平时只虚掩着，被冲进来的力道推得撞上了内侧的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工匠头子站在门框里面，脸色发白——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在一层被太阳晒透的肤色底下透出来的底色，像是一层蜡被封在了皮肤下面。他站在嬴政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胸口在起伏，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嬴政没有抬头。他手里的笔还落在面前那卷摊开的文书上，正在写一行批注，墨迹从笔尖匀速地流出来，在竹简表面形成一道连续的、均匀的线条。他写到那一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开口：“说。”
工匠头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紧的，像绷了一路的弦在终于被允许松开的瞬间发出的那种颤：“陛下，粮商们集体涨价。原来三文一斗的粗粮涨到了十文。”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喘了一下，像是后面那句话的重量比他预想的更沉，“工匠们的口粮只够再撑五天。”
嬴政手里的笔没有停。他正在批的那一行字还剩最后三笔——撇、捺、收尾——每一笔的力度都和前面几笔一致。他写完最后一笔之后把笔搁回砚台边，然后抬头看工匠头子。“知道了。”他说，“他们囤了多少？”工匠头子一愣。他来的路上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关于粮价、关于库存、关于工匠们还能撑几天——但嬴政问的和他准备的不一样。他顿了一下，回忆着自己来之前从账房那边听说过的数字：“听说咸阳周边七个大仓全满了。”
嬴政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大半的答案。他没有再问工匠头子更多的问题，而是侧过头，看向站在偏厅另一侧的李斯：“关中试验田去年收的存粮，还有多少？”李斯一直在那里站着。他从工匠头子冲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动过位置。听到嬴政问他，他开口回答的速度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回陛下，除去军需，尚余三十万石。”嬴政听完这个数字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案后，双手搭在案沿上，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还没有合上的文书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工匠头子带来的坏消息而皱眉，也没有因为李斯的数字而舒展。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自己落定。然后他开口：“开仓。咸阳四门各设官办粮栈。平价三文一斗。”他说完这三个指令之后又加了一句，像是补充说明，也像是给李斯和工匠头子同时听的界定：“只售工匠家属和军属。凭腰牌购买。”
李斯和工匠头子同时应了一声“是”。工匠头子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被卸掉了一部分。
官办粮栈开张第一天。咸阳西门的粮栈借用了城门内侧一间闲置的铺面，铺面不大，但门板卸下来之后露出来的口子足够宽敞，一个人可以并排通过。门口排的队伍从铺面门口开始，沿着城门内侧的甬道一直延伸出去，穿过城门洞，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一直排到县衙门口的照壁前面。队伍的长度已经超出了视觉可以一次收拢的范围。
排队的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容器——有人拎着粗麻袋，有人挎着竹篮，有人端着陶盆，还有人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瓦罐。每一个人都在往前挪动，挪动的速度不快，但稳定，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嬴政站在粮栈斜对面的一个土坡上。他没有靠近队列，也没有穿朝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站在土坡上一棵榆树的阴影里，离那排正在往前移动的队伍大约二十步远。他站的位置能看到队伍的前端——那些正在把腰牌递给粮栈官吏的人，正在接过粮袋的人，正在转身从队列里走出来的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队列前端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那个布袋不大，刚好够装五斗麦子，被她两只手抱着，布袋的底部贴着她的腰腹位置，她走路的姿态因为怀里的重量而变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她走到土坡前面那片空地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她的脚忽然失去了继续迈步的意愿。她把那只布袋放在地上，然后她整个人——不是慢慢蹲下来，是从腰部开始往下沉，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双手撑着地面，然后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跪在嬴政面前了。她把那只布袋重新抱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布袋的底部对着天，袋口扎紧的麻绳垂下来，在她额头前面晃动。“陛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大就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震碎，“民妇家三个儿子都在新军……”她说完这一句的时候没有再说下去。她抱着那袋麦子，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几乎贴到了布袋的表面。
嬴政弯腰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只手托在她的肘弯下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腕，把她从跪着的状态慢慢地、匀称地拉了起来。她站起来之后还在低头看着那个布袋，像是怕布袋会自己掉下来似的。嬴政没有对她说“别哭”或者“不用跪”或者其他那些通常在这种场合会说出来的话。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地、短促地拍了两下，像是她手背上有一层灰需要被拍掉。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侧过身让出了她面前的路。她抱着那袋麦子走进了人流里，汇入了那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着那袋麦子，一步一步地走向远方的家门方向。
第三天。贵族们的囤粮仓门口开始有人卖粮了。那些粮仓分布在咸阳城东北角的几个大院里，院子之间的巷道本来是空的，现在堆满了麻袋和粮包——麻袋和粮包上还贴着各自粮商的标记，那些标记的颜色和字体各不相同，但它们的命运是相同的：它们正在被人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巷道的两侧，等着被买走。价格从十文一路跌到四文。四文一斗已经低于收购价了，但还是没有人买。那些堆在巷道两侧的麻袋表面开始出现一些变化——不是麻袋破了，是麻袋里的东西正在变。
嬴政站在官办粮栈二楼的窗口往下看。那扇窗户是后来开的，原本是粮栈存放账册的房间，被临时改成了观察的位置。窗口不大，但够一个人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条正在缩短的队伍。队伍比第一天短了，但依然有百十号人排着，从粮栈门口排到城门内侧的甬道中段。那些人手里拿着的容器和第一天差不多——麻袋、竹篮、陶盆——但他们的表情比第一天更平和了，像是在一个已经被确认可以落定的地方排队。
李斯从旁边递过来一份密报，竹简卷成细筒状，用暗红色的绳结系着。嬴政接过密报解开绳结展开，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的速度比平时略快一些，因为密报不长。他看完之后把它折好放在窗台上：“七个大仓里有四个已经开始发霉了。”密报上是这么写的。
嬴政把密报折好放在窗台上之后，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重，不是冷笑，也不是那种带嘲讽意味的笑，是一种更轻的、像是一个人确认了一件他已经料到的事情之后发出的那种短促的呼气声。他转头看李斯——李斯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份密报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那层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干净：“他们以为朕动的是他们的蛋糕，”他顿了一下，“其实朕，再造了一个新的粮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说明，而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的队伍还在移动。队列中段有一个人正把领到的粮从官府发给的布袋里倒进自己随身带来的麻袋里。那个动作很寻常——一个人蹲着，一只手捏着官府布袋的底部，另一只手撑着麻袋的口，把麦粒慢慢地、均匀地倒进去。麦粒落在布面上的声音是轻的、细密的、连续的，像是一阵极小的雨正在落在一顶被撑开的布伞上。嬴政没有转头去看窗外那些正在倒粮的人，但那个声音顺着窗缝传进来，落进他耳朵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窗边，没有开口。李斯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也没有开口。窗外那个人还在倒粮，麦粒落在布面上的声音还没有停。
楼下排队的人群里有一个小孩——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粗布衣——正蹲在队伍的缝隙里捡拾从别人布袋里漏出来的几粒麦子。他把那几粒麦子从地面上拣起来，放进自己袖口里。没有人叫他别捡，也没有人把他推开，他蹲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这场他已经看懂了的事。
嬴政的目光从窗外的队列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墙角那袋正在发霉的粮食上。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队伍还在移动，麦粒还在落，巷子里的风还在吹。那个小孩还在继续捡他的麦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