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外空地上的风是偏东的。那风不大,但持续,从东边城墙的方向吹过来,经过空地中央那根竖着的竹筒时,会在筒口发出一种极轻的嗡声,像有人用手指在杯沿上转圈。三个工匠蹲在竹筒旁边,一个扶着筒身,一个正在往筒底塞东西,一个举着一根细长的铁条在调整筒口的密封。他们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他们已经反复做过很多次但还需要精确控制的事。
嬴政站在十步之外。他今天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深色的短褐,袖口扎紧了,衣摆掖在腰带里。他站在空地边缘的那道矮墙旁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竹筒大约有人的前臂那么长,筒口用铁皮敲了一个圆盖扣住,圆盖的边缘被锤子敲得贴紧了筒壁,不留缝隙。筒底露出来一截布条搓成的引线,引线的尾端被拧成了一股,垂在地上,末端沾了一粒极小的黑色火药残渣。那是上一次试验留下来的痕迹。
嬴政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像是随口说的:“这次别再打到朕的菜园子里了。”
工匠头子蹲在竹筒侧面,正用手掌在筒身上来回按,像是在确认筒壁的厚度是否均匀。他被嬴政这句话噎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耳根到颧骨之间泛起一片深红色的潮。“陛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上次那是风向——”他用手指了指东边吹来的那阵风,“本来对准了,结果那一阵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弹道推偏了。”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工匠头子转回去,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他们三个人同时完成了最后的检查——引线连接口是否压紧、铁皮圆盖边缘是否密封、筒身与地面之间的夹角是否和图纸上标注的一致。然后工匠头子从腰间的火镰袋里摸出火石和火绒,蹲下身,把火绒塞进引线末端的缝隙里,打着了火。
引线着了。那团火不是一下子烧起来的,是从火绒表面先蔓延到引线的头端,然后顺着布条搓成的纹路往下走,走得均匀而缓慢,像一条正在沿着固定路线爬行的虫子。工匠们往后撤了,一边撤一边用手掌捂住耳朵。嬴政没有捂耳朵。他站在十步外的那道矮墙旁边,手还背在身后,目光跟着那条引线上的火焰移动,没有移开。
竹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那不是爆炸声,是一种更细的、更高的、像一根金属丝被拉到极紧之后崩断的声响——那声响从竹筒内部冲出来的时候,筒口的铁皮圆盖被弹飞了,一道细细的影子从筒口射了出去,往天上飞。那是铁球——一个铁皮敲成的、不到拳头大的圆球,被火药的气体从竹筒里推出去之后,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不断升高。它飞到大约百尺高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不是速度减慢了再停的,是直接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按住了。然后它炸了。
那声“砰”比竹筒里的声响低一些,但扩散的范围更大。它在百尺高的位置炸开的时候,一团刺眼的红光从铁球碎裂的中心涌出来,先是一个点,然后扩张成一个圆,圆的边缘在扩张的过程中不断地变淡变散,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烟尾,从空中弯弯曲曲地往下落。烟尾是灰白色的,在被偏东风推动的过程中缓慢地解体,变成更细的丝线、更散的颗粒、最后消失在空气中。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
嬴政仰着头。他的目光从铁球升空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它——从它弹出筒口到它飞到最高点,从它炸开成红光的瞬间到烟尾消失的最后一刻。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一小段时间。等到最后一缕烟尾也散尽之后,他低下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打偏了。”他停了一下,“但能看。”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皇家猎场。
那片猎场是圈出来的林地,边缘用矮墙和沟渠围了一圈,里面混种着人工移植的槐树和自然生长出来的灌木。鹿群是被散养在里面的,平时由专人看管,围猎的时候才会被驱赶到开阔区域。今天来围猎的有十几个人,全是穿锦袍戴玉冠的贵族,骑的马也是从各自府邸带出来的。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从三个方向把那头鹿堵在了一处低洼地的边缘。鹿是成年雄鹿,角的分叉不算密,但体型匀称,它站在洼地边缘的那丛灌木前面,头抬得很高,耳朵在不停地转动。它在听。
领头那个贵族举起了弓。弓弦被拉满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声响,像一根被慢慢绷紧的线。他瞄准了鹿的肩胛骨后方——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偏上一点,一箭下去不会立刻毙命,但会让鹿失去奔跑的能力。然后他松开了手指,箭矢离弦。
就在那支箭离开弓弦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一声巨响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传下来。那个声音和雷声不同,更短促,更密实,像一颗铁球在一块巨大的铁板上砸了一下又弹开了。与此同时,一团刺眼的红光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百尺高处炸开,红光从圆心朝外蔓延的时候边缘是撕裂状的,带着极细的火星从边缘脱落下来,像一棵正在燃烧的树被风吹散了树冠。那团光在他们头顶停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往下落。
马匹是最先反应的。鹿群在远处先炸了,但这里的马——它们本来已经进入了猎场,放松了警惕,正等着骑手收弓——那一声巨响和那团红光同时从它们看不见的正上方降下来时,它们的耳朵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然后它们扬蹄了。不是一只两只,是同时扬蹄。十几匹马的后腿同时蹬地,前腿抬起,身体向后倾斜,马背上的骑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向从鞍上甩了下来。贵族们有的在空中翻了一个身,有的直接被甩出去撞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有的落在灌木丛里被枝条挂住了衣袍。最先落地的那个老贵族——头发花白,玉冠歪到一边,锦袍的下摆被树枝挂了一道口子——他瘫在地上,帽子从他头上滑落了,正好被旁边一匹受惊的马踩了一蹄。他来不及去看他的帽子,他的手指指着天上那团正在散开的红光,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正在努力呼吸空气。他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夹着喘息和震惊:“陨……陨石!天降陨石!”
当天下午。咸阳宫。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那十几个贵族。他们已经换过了衣服——猎场摔下来的时候沾的尘土和草屑大多被拍掉了,但衣袍上还有几处没来得及洗的泥痕。带头的那个老贵族头上的玉冠换了一顶新的,但换得急,冠上的玉石镶歪了一线。他们站成一排,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告状——“陛下!天降火球!惊天动地!臣等正在猎场围猎,忽然一声巨响,红光满天,马匹受惊,臣等被甩下马背——”
嬴政坐在御座上听着,等他说完。等他说完之后,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盏底落在案面上的声音不大,但把那排人滔滔不绝的声音切断了。“那火球,”他说,“是朕让放的。”
那排人集体噎住了。带头的那个老贵族的嘴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形状——微张,下唇往前顶——但声音已经没有了。他身后的人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发声能力,像一排水龙头被同时拧紧了。
嬴政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他走到那排人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步,而是从他们面前横着走过去,像在检视一排正在重新排列的队列。“以后军中传信,”他边走边说,“一炷香可传百里。”他走到队列末端的时候停住了,转过身,面向他们,“你们的鹿吓着了。”他顿了一下,“朕的斥候可以少死三百人。”他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人。”他把手放下了,“你们觉得哪个更值?”
没有人回答。那排人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人抬头看嬴政。嬴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也没有等下去。他转身走回了御座的方向,在坐下之前加了一句:“可以退下了。”
那排人退出去的速度比他们进来的时候快。
嬴政把贵族们打发走之后回到了科学院院子。那根竹筒还架在空地的原位,旁边多了一组支架——工匠们在他去咸阳宫的这段时间里架起来的。支架比竹筒略高,顶部有一个可以旋转的基座,竹筒被架在基座上,角度可以微调。嬴政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二发信号弹已经准备好了。
工匠头子站在支架旁边,手里攥着引线的末端,等嬴政站定之后,他看了他一眼。嬴政点了点头。引线被点燃了。这一次的燃烧过程比上一次看起来更有节奏——那条引线烧得均匀,没有跳火,没有忽快忽慢。竹筒发出一声更闷的响——比上一次低沉一些,像一个人咳嗽时用力的方式发生了变化。铁球从筒口射出去的时候轨迹是直的,没有偏斜,笔直地往上升,在正上方的位置炸开。
那团光是绿色的。和第一次的红色不同,绿光的透射力更强,它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一点,颜色也更亮。嬴政仰头看着那团绿光,看着它从中心往外扩散、变淡、散成烟尾、最后消失在风里。他低头对旁边的工匠说:“量产。”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另一侧那排正在扩建的木笼,“还有,天工院那个信鸽的笼子,也扩建。”他转身走回屋内的时候,李斯从廊下跟了上来。嬴政没有回头,边走边说:“信息传递的速度,决定帝国的反应速度。”他跨过门槛之后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从今天起,咸阳到九原的消息,朕要在一天之内知道。”
屋内,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案面上投出一片平整的亮区。嬴政走进那片光亮里,坐下来,拿起案上摊开的文书,批了两个字。他批完之后把笔搁回砚台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团绿光已经散尽了,但天空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余色。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批他手边那卷还没批完的文书。
院子里的工匠们正在拆解那根竹筒,把它的尺寸记录下来,刻在竹简上。信鸽笼子那边的声音是敲打声和咕咕声混在一起的,那些鸽子还没被训练过,但它们已经住进了比原来大了一倍的笼子里。风还在吹,和上午一样的方向。
远处,咸阳城上空的天色开始往下午偏去了。日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在宫墙上拉出一层柔软的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