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亮了。没人说话。
陆永明坐在主位上，手放在桌子边，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他没看投影，也没翻文件，只盯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北境、大洋联盟、南十字科学共同体，还有三个小国的代表还没来。时间正好九点。
门开了。
一群人走进来，脚步很重，像是在生气。格雷走在前面，把帽子一扔，坐下时水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洒出来，流到手背上。
“开始吧。”他说。
没人应声。
陆永明抬头看了一圈。十七个座位，十五个有人坐了。非洲联合研究院和南太平洋环礁实验室的人没到场，联络官说通讯有问题，人在线上。
“今天只有一件事。”陆永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投票表决《HCCN第一阶段建设框架协议》。”
格雷冷笑：“你倒是快。可监督机制还没谈完，数据加密标准也没定，现在就投票？”
陆永明抬眼看他：“时间不多了。这些问题现在就能解决。”
“技术保护没用。”欧罗巴联邦的女代表说话了，戴眼镜，语气硬，“关键是权力。谁决定哪些数据能进？谁分配算力？你们龙国现在领先，以后是不是都得听你们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永明身体前倾，双手撑桌：“我们不想一个人说了算。权力结构要大家一起商量，找到公平的办法，别互相猜。”
他没马上回答。他慢慢收好文件，合上夹子，才说：“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我们打着‘合作’的旗号，把路变成单行道。”
他顿了顿，看着格雷：“也怕我这个提建议的人，早就私下定了结果。”
格雷眯起眼睛。
“我可以告诉你们，”陆永明说，“首期十七个节点，留三个位置，不提前定给谁。由IDAMCC组织申请，评审团包括你们三方，再加两个中立机构。谁符合条件，谁进来。”
“哦？”格雷身子前倾，“条件谁定？”
陆永明看着他：“大家一起定。附件四就是讨论过的版本，不会强加不合理条件。”
“那算力呢？”另一个代表问，“你们有烛龙地下站，算力顶我们五个中心。这不公平。”
“所以第一年算力由第三方管。”陆永明说，“瑞士超算中心负责分配，每月公开使用记录。我们自己的任务，优先级不比别人高。”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看向他。
格雷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不想当老大？”
“我不是来争老大的。”陆永明看着他，“我是来修一条路。能不能走通，得靠大家一起走。”
“可这条路通向哪儿？”欧罗巴代表问，“你说只是共享数据，可系统建成了，下一步是什么？联网意识？谁来划线？”
陆永明直视她：“我来划。协议第五条写得很清楚：禁止神经直连，禁止上传情感和记忆数据，禁止个人脑波接入网络。谁违反，立刻断网，永久踢出去。”
他把文件推过去：“白纸黑字写着。我不靠谁自觉，要用制度锁死。”
屋里又静了。
格雷靠回椅子，喝了口水，没再说话。
投票开始。
屏幕上弹出选项：【赞成】【反对】【弃权】。
倒计时三十秒。
陆永明没看屏幕，他看那些人的手——有的悬在空中，有的已经点下去；有人咬嘴唇，有人闭着眼像在想事。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是技术，不是效率，是信不信。信这个系统不会变坏，信他不会变成独裁者，信人类还能拉住自己。
时间到。
结果出来：赞成 68%。
超过三分之二。
有人松口气，有人皱眉关设备。欧罗巴代表站起来说“保留意见”，走了。其他人陆续签字。
协议通过。
半小时后，签字仪式在大厅举行。摄像机围着拍，闪光灯不停。各国代表站在长桌前，笔落下时，镜头照着文件标题：《HCCN第一阶段建设框架协议》。
陆永明签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外面。
人群堵在围栏外，举着牌子：“不要联网思想！”“人类不是机器！”“停下实验！”
记者挤在前面，话筒举得高高的。
他没躲，走到话筒前。
“有人说我是疯子。”他说，“说我做的事会毁掉人的独立意识。我懂这种担心。”
下面安静了些。
“但我今天要说，HCCN不是意识网络。”他声音稳，“它只是一个科研平台。就像国际空间站，各国科学家一起研究太空，但没人说它是政府。”
“我们现在做的，是让研究气候的人能用别人的海洋数据，让研究星星的人能验证别人的理论。就这些。”
“没有读心，没有控制思想，更没有上传灵魂。它连实时都不行——所有数据要等七十二小时，人工审核后才能传。”
有人喊：“以后呢？谁能保证它不变？”
陆永明看向声音方向：“没人能保证。所以我坚持，必须从一开始就定规则。必须让人知道边界在哪。必须让监督权在很多人手里。”
“我们可以建它，也可以关它。只要还有一个人说‘不行’，这条路就不能变成单行道。”
说完，他转身回去，不再回应。
当天下午，首批节点名单公布。
日内瓦量子生物研究所、开罗天体物理中心、悉尼深海地质站、莫斯科高能粒子实验室……十七个名字挂在科技网首页。
建设指令发出。
但问题来了。
莫斯科来电：国内安全部门要加三项审查，施工推迟两周。
开罗也来消息：电力没批，工地进不去。
陆永明在指挥厅看报告，眉头一直没松。
“照这速度，三个月能通六个节点就不错了。”助手说。
“不能等。”他说，“少一个节点，后面整合更难。”
“要不要……用备用方案？”
陆永明点头：“通知IDAMCC，允许延迟的单位先当观察员，进测试环境。权限降一级，只能看，不能传数据。”
“还有，”他顿了顿，“开放龙渊B7基地，作为临时中继节点。授权他们接核心路由，承担前期算力整合。”
助手一愣：“可那是保密设施……”
“现在连通比保密重要。”陆永明盯着墙上的全球节点图，“我们不能让怀疑拖慢进度。得让人看到我们在认真干。”
命令下达。
当晚，十七个地方同时开工。
钻机打孔，电缆铺设，屏蔽舱焊接。监控画面里，工人穿防护服，在地下装接口阵列。焊花一闪一闪。
陆永明一个人留在决策室。
别人都走了。一半灯灭了，只有他的终端还亮着。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三级密码。
屏幕亮了，跳出一份报告标题：《关于“深瞳波段”破译内容的紧急评估》。
署名：沈墨、凯瑟琳。
他没点开。
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几秒后，轻轻合上盖子。
全息投影亮起，十七个节点位置出现光点。有的稳，有的闪，有两个是灰色的，写着“延迟接入”。
他盯着那片光，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助手敲了两下：“陆首长，媒体要明天的通报稿。”
“就说，”他声音有点哑，“人类第一个跨国科研网，已经开始铺线了。”
“要不要提风险？”
陆永明摇头：“现在不用。先让他们看见路。”
助手走了。
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再次打开那份报告，看了一眼标题，又关掉。
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在数节奏。
突然，终端响了一声。
新消息弹出：
【B7基地报告：中继节点路由调试完成，等待上级授权激活。】
他盯着那行字，不动。
十秒后，他按下回车，输入四个字：
“准予上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