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后山的试验场是三天前平整出来的。原来那块空地是堆废料的，铁渣和碎矿石堆了半人高，被清理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硬土层。工匠们花了三天时间把地面夯平，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又铺了一层粗砂，粗砂被水泼过之后踩实了，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一门崭新的红衣大炮架在场地中央的石台上，炮管乌黑发亮，表面的防锈涂层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油润的暗光。炮口朝南，对着八十步外的一面土墙靶，那面墙是新砌的，用夯土加碎石夯了三层，厚度到人胸口的位置，墙面上用白灰画了一个等人高的靶圈。
嬴政站在三十步外的观察台上。那个观察台是用原木搭的，台面离地一人高，刚好能看到炮管的全长和炮口瞄准的方向。他身边站着蒙恬、李斯和几个主管军工的官员，左右两侧各站了四名侍卫。他的目光从炮口移到炮尾，又沿着炮管中段滑了一圈，最后落在炮管底部那个用来装填火药的位置上。他看了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工匠头子站在炮位侧面。他穿着一件短褐，袖子卷到肘弯上方，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一道被热铁溅过之后留下的旧疤。他手里攥着一根引线——一根布条捻的、浸过油的引线，一头已经连进了炮管尾部的装药口，另一头垂下来，悬在炮尾下方大约一掌的位置。他开口汇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一调，像是在用音量压住某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的紧张：“陛下，炮管铸造完毕，今日试射。”嬴政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点。”
点火手走上前去。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偏瘦，双手却异常稳重。他右手举着一根火把，火把的顶部包了浸油的麻布，烧起来的时候火焰不大，但稳定。他走到炮尾侧面，蹲下，左手捏起那根垂着的引线，右手把火把凑过去。引线接触到火把的火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然后开始燃烧——火星沿着布条捻成的纹路往炮膛方向走，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条正在加速的虫子在顺着一条预设的路径爬行。
嬴政站在观察台上，目光落在那条正在缩短的引线上。他看到引线从手掌长度烧到半掌长度，从半掌烧到三指，每一寸缩短都伴随着一声细小的燃烧声，那声音在试验场的开阔地上没有回音，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往前推进。然后他的右手掌心忽然炸开了一股剧痛，那不是从皮肤表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像有人在他掌心中央打了一根钉子，然后用铁锤把那根钉子一寸一寸地敲进了他的掌骨。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字，没有红肿，没有任何可见的痕迹。但那股痛感还在往里钻，像一枚被烧红的烙铁正在从他掌心深处往手心方向反复碾压。他握不住拳，也展不开掌，他的手悬在身侧，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占据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他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响起来的，急促而清晰，和之前所有锚点留下的信息都不一样——之前那些是知识，是技术，是数据，但这一次是一句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话，像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用尽全力喊了一声：“陛下，炮管材质有瑕！不能打！”
嬴政猛地抬头。那条引线已经烧到只剩两寸了。它的燃烧速度在最后这一段忽然变快，像一条正在加速的蛇正冲向它的终点。他直接从观察台上跳了下去，从一人高的台面落到地面上，膝盖砸在夯土硬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落地的时候右侧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往右前方倾斜了一瞬然后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没有去确认膝盖是否还能支撑下一步的重量，他直接指向炮位的方向开口：“熄火！给朕熄火！”
声音不大，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被松开时发出的那种干脆的、不容置疑的响声。蒙恬的反应是最快的。他在嬴政喊出“熄火”的同时已经动了，不是往前跑，是从观察台侧面的支架上翻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冲向了炮位。他撞开点火手的时候动作没有收力，点火手被推出去三步远，脚跟在沙地上擦出一条弧线。蒙恬用自己的披风裹住炮尾——那件披风是厚麻布做的，外层涂过一层桐油防水——他把披风卷了几层，压在炮尾那个还在燃烧的引线口上，用力按了几秒钟。引线灭了，最后一缕青烟从披风边缘飘出来，被风吹散了。
试验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保持着他们被那两声“熄火”定格住的姿势。点火手被撞出去之后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把还攥着，火把顶端的火焰还在烧，但已经没有人注意它了。蒙恬慢慢把压着的披风从炮尾上拿开，披风靠近炮尾的那一面被烤出了一圈焦褐色的印记，边缘还在冒细烟。他低头看了一眼披风上的焦痕，然后抬头看嬴政。所有人的脸都是白的，包括蒙恬自己的。
嬴政已经走到大炮前面了。他走过来的那几步膝盖没有明显弯曲，看不出右腿和左腿之间的受力差。他蹲下去看炮管的时候，右膝着地时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像有人把一根干柴轻轻搁在了石头上。他从腰间拔出了佩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安静到极致的试验场上显得异常清晰。他右手握着剑柄，用剑柄的底部敲了敲炮管的中段，“当当”两声，声音清脆，带着铁器相互撞击时该有的那种干净的余响。然后他往前移动了半尺，用剑柄敲了敲靠近炮膛的位置——那一声闷浊，像有人在敲一口已经裂了缝的钟。他敲了第二下，还是闷浊。他敲了第三下，然后抬头看向工匠头子。“拆。”
工匠头子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嬴政没有看他。嬴政站起来退后两步，把佩剑归鞘。剑刃入鞘时的摩擦声比刚才出鞘时短促，像一道被快速完成的手术。工匠们围上来，几个人同时动手拆炮管上的箍环和连接件，铁锤和扳手在铁件之间发出的声响比刚才的敲击声杂乱得多，夹杂着金属相互刮擦的声音和螺栓被拧紧又松开时的摩擦声。炮管被从炮架上拆下来了，他们把它平放在地面上，退后几步。嬴政走过去，弯腰抓住炮管的尾端把它竖了起来，然后他把炮管举起来对着光看内壁——炮膛内部有一道裂纹，从膛底开始向上延伸，约有一掌长，最宽处在一根手指的宽度，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从炮膛内部看很难发现，因为它的走向和炮管内壁的铸造纹理方向几乎一致，如果不是对着光反复确认，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但一旦发现了，它就像是整根炮管上唯一会让人注意到的地方。
嬴政举着那根炮管对着光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掌心还在隐隐作痛，那道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痛感正在慢慢地退潮，但它退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它正在从他的指骨往外撤。他看够了之后把炮管放下来，炮管底部接触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血迹已经干了，被他刚才握剑柄的时候蹭花了，在掌纹里留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短线。他用拇指把那道血痕从掌心中央擦掉了，动作不快，也没有用力，像在擦掉一件已经不重要了的东西。他把手放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试验场这种极致的安静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想让朕害怕。”
没有人回答。那根炮管还横躺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炮膛内部那道裂纹正对着日光，在光线下泛着一条暗色的、不规则的细线。嬴政没有再低头看它。他已经看过足够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