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子时的更声从宫墙外传进来，闷闷的，隔了好几道墙才落进书房的窗缝里。李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那一份是秦律原典。竹简的绳结已经松了，他解开过太多次，每一次解开之后又重新扎紧，绳结的粗细比最初细了一圈。他把那卷原典展开，露出里面的条文——黥刑、劓刑、刖刑、宫刑，每一刑都列明了对应的罪行和量刑标准，字迹工整，墨色沉着。他左手按着竹简的上沿，指腹压着“黥”字的那一横，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右边那一份是天工院过去半年的产出账册。竹简是新换的，绳结扎得紧实，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有部分字迹的边际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他右手翻着那些页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每一栏数字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扫过变成盯住，从盯住变成反复确认。六月铁器产出比五月多三成。七月比六月多两成。八月——八月那一栏的数字比去年全年高出近三倍。他左手还按着那卷秦律原典，右手已经停在了八月的那一栏上，不动了。他的目光在左边和右边之间来回移动，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再看左边，再看右边，每看一次，目光停留在右边的时间就比左边长一些，到第十几次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右边那一栏上，不再动了。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把秦律原典卷好扎紧，放回案角；把天工院账册卷好扎紧，放在原典的旁边。两卷竹简并排搁在案上，一卷旧一卷新，一卷松一卷紧，一卷暗一卷亮。李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卷竹简，然后转身走出书房，没有带随从。
天工院的工坊亮着灯。不是一盏两盏，是整排的灯火同时烧着——从工坊东墙到西墙，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焰把工坊内部照得通明，连角落里的铁渣堆都被照出了颜色。铁锤声从工坊深处传出来，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一片的节奏，像一个人在同时用十只手做一件事。风箱被拉动的声响从另一侧传过来，呼——吸——呼——吸——节奏均匀，和铁锤的节奏叠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线在同一个方向上延伸。
李斯站在工坊门口。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的那一步位置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最近处的工匠开始看起。最近的那个工匠正在铸一件铁器，模具合上了，铁水从炉口舀出来倒进浇口，铁水的颜色是亮红色的，流动的时候带着一种黏稠的光泽。他倒完之后把盛勺搁回炉边，转身去取下一块铁料。他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到他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李斯。那工匠的满手油污几乎碰到了李斯的衣襟，他急停一步，靴底在夯土地上搓出一道短痕，抬头看了一眼李斯，然后低头匆匆说了一句：“对不住。”他没有认出李斯。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就从李斯身侧绕过去了，跑向堆放铁料的区域，每一步都带着同样的速度感，像一列正在运行的机械装置里的一环。李斯没有伸手拦住他。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沾满油污的背影消失在铁料堆后面，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他看到了更多的人在移动、在铸造、在敲打、在拉动风箱。那些人的手没有停过，每一双手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块铁变成一件比铁更有用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工坊里换过一批轮班的工匠，久到第一排的灯火烧尽了又重新添了油，久到他脚边那个刚才被工匠靴底搓出来的短痕已经被后来的人踩平了。他最终转身走了。他走回咸阳宫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膝盖在重新学习怎么支撑身体的重量。
次日朝会。嬴政坐在御座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科学院的：“科学院人选不限出身。”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满朝文武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等待下一个议题——但出列的是李斯。李斯跨出队列的动作不快，也没有任何犹豫。他站在丹陛之下，拱手，抬头，开口时声音稳得像一架刚校准过的秤：“陛下，臣以为，科学院当与律法并立。法管人，科学院管物。人守法、物增效，二者并行，大秦可安。”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那一下安静不是被震惊压住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那些站在李斯身后的文官们看着他的背影，像在看一座他们从未见过但已经听说过很久的山峰。嬴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李斯脸上，停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李斯，你说完了？”李斯躬身：“臣说完了。”
嬴政站起来。他从御座上走下来，步伐不快不慢，经过李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的侧脸对着李斯的耳侧，声音放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幅度：“卿乃朕之萧何。但这片天地，朕需要你重活一遍。”他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拍了拍李斯的肩膀。手掌落在李斯肩头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向殿门的方向，没有再回头。
李斯站在原地。他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肩膀被拍过的那一侧微微抖了一下——只是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根被拨动之后又迅速归于静止的弦。
散朝后，李斯出宫。咸阳宫门外的长街是南北走向的，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街道两侧的屋顶边缘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折线。李斯走在长街正中，后背挺得笔直——比以往任何一次出宫都直，直到他走路时肩膀的宽度被那挺直的后背撑开了将近一掌的幅度。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旧法家的官员，远远地跟着，想追上去，但没有人真的迈出那一步。他们的脚步和街面上其他行人混在一起，走走停停，始终和李斯保持着同样的间距。李斯没有回头，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是散朝前嬴政让人塞给他的。他没有在朝堂上展开，但在出宫的路上他打开看了。那卷东西上写着五个字：“科学院章程草案。”旁边有一行嬴政的朱批，笔迹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你来改。”李斯把那卷东西重新卷好，攥在手里。
他走了大约一半长街的时候，身后那几个远远跟着的官员已经不再跟了。他们停在了街心，站在日光的正下方，像几根被阳光钉在那里的桩子。李斯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后背挺直的幅度没有变，手里的那卷东西被他攥出了几道折痕，纸面的边角从他指缝里露出来，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翘动。他的影子在他脚前缩成一团，日光从他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他肩膀两侧落下两道极窄的阴影。
赵高站在宫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李斯远去的背影。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从朝堂散后他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靠着门框内侧那道暗色的阴影线，像一个被嵌进墙里的人。他看着李斯穿过长街，看着李斯后背挺直的弧度，看着李斯手里那卷攥出了折痕的东西，看着李斯走过了长街中段，看着李斯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连你也变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腰牌是铜制的，表面刻着“胡亥”两个字，字迹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抚过很多次。赵高攥紧了那块腰牌，攥到指节发白，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阴影深处，鞋底踩过门廊石板的声音被宫墙吸收了，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长街尽头，李斯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走过了拐角，走进了咸阳城民居之间的巷道里，走进了午后的日光中，走进了那卷“你来改”的章程草案里。他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