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工坊里的光是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的。瓦片之间有几处豁口，午后的日光从那些豁口里挤进来，在工坊的地面上投出几根粗细不一的光柱。那些光柱里浮动着细密的铁屑和灰尘，在空气里缓慢地、不停地翻滚。嬴政蹲在一个铁疙瘩旁边，那个铁疙瘩有半人高，外壳是新铸的铁板，表面还留着铸造时没有完全磨平的砂眼和纹路。它的肚子里伸出来七八根管子，管口粗细不一，有的朝上弯，有的朝下弯，有一根从侧面探出来，末端接了一个阀门。十几个工匠正围着它拧螺栓，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又快又紧，没有人在说话——他们的嘴唇抿着，目光集中在手里的工具和螺栓孔之间的交界处，汗水从他们的鬓角淌下来，滴在铁板上，发出细小的嘶声，像是铁板本身的温度让水珠在接触面的一瞬间被蒸发了一部分。
嬴政蹲在最前面，距离那个铁疙瘩不过一臂远。他的膝盖弯着，袍角搭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有像那些工匠一样拧螺栓或调阀门——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些工匠的手在螺栓和螺母之间移动，看着那些管子的走向和连接方式，看着那个阀门在每一次调整之后的角度变化。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铁疙瘩的外壳。他的指尖碰到铁板的那一瞬，他缩回了手。外壳比他预想的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那种持续蓄积之后的热度，像一块已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把缩回的手搭在膝盖上，问了一句：“能动了没有？”
工匠头子从铁疙瘩的另一侧抬起头来。他脸上全是汗，汗水和铁灰混在一起，在皮肤上形成一道道暗色的条纹。他手里的扳手还扣在一颗螺栓上，没有松开。“陛下，”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灌进了铁屑，“再给一炷香……”嬴政没有催促。他把缩回的手重新伸出去，这一次没有用指尖碰，是用整个手掌贴了一下外壳表面。温度还在升高。他点了点头，不是对工匠头子，是对那台铁疙瘩。他把手收了回来，蹲在原来的位置，继续看着。
一炷香之后，所有人退到了十步外。工坊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铁疙瘩四周空了一圈，地面上的铁屑被扫干净了，露出底下的夯土地面。工匠头子蹲在铁疙瘩侧面，右手握着那个阀门，左手扶着阀门旁边的铁板。他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工匠头子读懂了那个唇形。他拧开了阀门。
铁疙瘩肚子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爆炸，不是敲击，是一声从内腔深处推出来的、沉闷的、被压迫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噗”。那声响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整个铁疙瘩开始剧烈抖动。抖动从它的核心区域往外扩散，先是内部的机件在震颤，然后是外壳、管子和阀门跟着抖起来，然后是它所在的那片地面也开始微微震动。一股白烟从顶部的管口喷出来，细长的，带着压力，喷出大约一臂高之后散开。铁疙瘩连着的一根连杆开始转动——先是慢的，慢到肉眼需要盯住它才能确认它在动，然后渐渐变快，从一个节拍变成两个节拍，然后变成一个连续的、均匀的旋转。连杆的末端连着一组齿轮，齿轮咬合的声音从震颤声里分离出来，变得更清晰、更尖锐。齿轮带动了轮子，轮子往前滚了一寸。那一寸滚动的时候，铁轮和铁轨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声音不高，但锋利，像有人在铁皮上划了一道。
嬴政没有退。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只有他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铁车侧面。那辆铁车正在沿着驰道上铺好的两条铁轨往前移动，速度比人走路慢，比人挪步快一些，大约是人步行速度的一半。它的顶部还在冒烟，白烟被铁车前进时带动的气流拉成一条细长的尾线，尾线在空气中缓缓变淡、变散，像一道用白灰在蓝天上画出来的、正在慢慢消融的痕迹。漏气的声音从管道的接口处发出来，嘶嘶的，间断的，像有人在铁板下面用细针不停地刺。车身上的螺栓被震动得跟着一起晃，每一颗都在发出自己的共振频率，它们和铁轮压过铁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整齐的合奏。
嬴政跟在铁车旁边走。他落后铁车大约半步的位置，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轮子和轨道的接触点上——铁轮的外缘是平的，轨道的顶面是平的，它们之间的接触面只有窄窄的一条，不到一指宽。铁车每一次前进，铁轮和铁轨之间的那条接触线都在移动。他盯着那条线，一步都没有落下。他的袍角被铁车带起的风吹起来，又被他自己走动的步伐压下去。旁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斯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着，声音里带着还没有完全降下来的速度感：“陛下，走得太慢了……”嬴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条接触线上，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平：“你第一次学走路比它快？”
李斯没有再说话。他退到嬴政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起走。铁车继续往前挪，速度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它维持着那个匀速，像一台已经被校准好节奏的仪器。工匠们跟在更后面，有人手里还攥着工具，有人空着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辆铁车和它身后那条正在变长的白色尾线上。
铁车走了二百步之后停了。不是慢慢减速停下来的——它是忽然停的，像一匹正在奔跑的马被勒住了缰绳，前腿还保持着向前踏出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停了。锅炉里的火灭了，最后一缕烟从顶管飘出来之后就不再有了。工匠们冲上去检查，有人蹲下来看轮子，有人伸手去摸管道的接口处，有人把耳朵贴在铁车的外壳上听里面的余音。
嬴政站在车头前面。他没有跟着那些工匠一起检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锅炉外壳。手掌落在铁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铁板还保留着余温，那层温度从铁板表面传到他的掌心，在他手掌停留的那一瞬被他的体温吞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沾了一层黑灰，薄薄的，均匀的，像是被一层极细的炭粉覆盖了。他盯着那层灰看了大约两息，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升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速度，那笑不是嘴角动的，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他没有出声，但他笑了。
他转头看向李斯：“它走了二百步，”他说，“朕看到了两千里。”
当天夜里。偏殿的灯是新的，烛火被罩在青铜灯盏里，烧得很稳。嬴政坐在案后，面前站着天工院的核心工匠和几位主管钱粮、工程、人事的文官。人数不多，十几个人，站了两排。他们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站着等的时候互相用目光交换了一下疑问，但没有人开口问。嬴政等所有人都站定之后才开口。他说：“朕要设‘皇家科学院’。”他的声音不高，但偏殿里安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不分出身，不论贵贱，”他说，“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入院。”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二排，“朕脑子里的东西，一个人记不住，十个人记；十个人记不住，一百个人记。”他又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朕死了之后，这些东西不能跟着朕一起烂在土里。”
那十几个人站在案前，没有人动。有人吸了一口气又没吐出来，有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放回去了。他们听懂了，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那个词，“科学院”，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嬴政说的不是“你们来做”，是“你们来记”——你们来记住他自己也记不住的那些东西。烛火在灯盏里烧着，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出摇晃的暗影。没有人说话，有人点了头。
散会之后，嬴政独自走出偏殿。夜已经深了，廊道两侧的宫灯都亮着，把地面照出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间隔。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接一声，被两侧的墙夹住又弹回来，形成一种迟钝而均匀的尾音。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廊道的拐角处——脚步没有停，但他知道那里有人。他看到了那个黑影。赵高站在宫墙拐角处，双手扶着墙砖，他的身体贴着墙壁，像一根被钉在那里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行走的方向上，没有移开。嬴政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没有侧头，没有放慢步伐，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已经注意到那个黑影的动作。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落在石板上的节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赵高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他的手指慢慢抠进墙砖缝里，那些砖缝里填着干透的灰泥，被他抠进去的指甲压碎之后变成细末，从指缝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聚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他就那样看着，看着嬴政的背影在宫灯之间穿行，亮一阵暗一阵，最后消失在下一段廊道的拐角处。
灰泥还在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