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灯油添过第四次了。灯芯烧得有些发黑，火光比以前暗了一些，在案面上投出的光圈缩小了半圈，边缘处已经模糊成一团半明半暗的过渡带。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最后一批文书被叠成一摞，放在案角。他伸手按了按那摞文书的最上面一卷，指腹压着卷口确认绳结已经扎紧了，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他正要起身。膝盖已经离开椅面大约一截小臂的高度。就在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往下一沉——不是摔倒，是那种整条脊柱忽然失去了支撑力的塌陷。他的膝盖重新压回椅面，双手扶住案沿，案角那摞文书被他带动了一下，从案面边缘滑下去两寸又停住了。他闭着眼。额头抵在案面上，呼吸变得短促而不均匀。
那种眩晕他不陌生。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入口都不同——沙丘的榻上、咸阳宫的案前、天工院的工棚里，但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白光。空茫。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帽檐被压得很低，帽顶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秸秆本色。他穿着短褐，裤脚卷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被野草划过的、布满细碎旧伤的小腿。他脚上踩着一双泥靴，靴面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他右手拎着一把东西——嬴政没有见过那种形状的工具，铁质，一头扁平一头带尖，手柄是木质的，被手汗浸得发亮。
地质学家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陛下，我是地质勘探队的，不跟您多废话。”他把那把地质锤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东西摊开——那是一幅地图。质地比牛皮薄，比纸厚，表面有被雨水泡过之后留下的卷边和褪色。“您脚下这片地，”他曲起右手指关节，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往南走，铜、锡、铁，全有。”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嬴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那些线条、标注、符号他看了太多年了，闭着眼都知道它们在哪里。
地质学家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指尖的动作很快。第一个圈画在岭南中部偏东的位置，“这里是铜矿。表层的矿石已经被雨水冲出来了，不用挖太深。”第二个圈画在更南一些的地方，“这里是锡矿。比铜矿浅，但矿脉窄。需要分段开采。”第三个圈最大，画在靠近海岸线的位置，“这里还有一处露天铁矿。储量巨大。”他抬起头来看嬴政，草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只能看清他的嘴型和下颌轮廓，“陛下，北边的仗您能打。但兵器是靠铜和锡铸出来的。没有南方这口矿，”他把地图推近了一步，“您的铁器撑不了十年。”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地质锤往地上顿了一下。锤头砸进那片白光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硬质的响声——嬴政第一次在那片白光里听到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物体撞击地面的声响。地质学家顿完那一下之后松开了手，锤子没有跟着他松开的手弹起来。它立在那里，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楔子。
地质学家的手指尖开始碎裂。和之前所有人一样，从末梢开始。但他碎裂的速度比其他人都快，快到嬴政还没看清他碎裂的过程，他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那只握着地质锤的手还多留了一息——那只手已经透明了，只剩一层极薄的光壳还维持着握锤的姿势。那一息过去了，锤子也跟着碎了，碎的方式和前面那些光点不一样——它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碎裂的光点没有往上飞，它们往地面以下的方向渗透。像石头比人慢一步，像地质学家在说“石头是我的”。
嬴政猛地睁眼。眼前是偏殿的案面，他额头压过的地方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印痕。他抄起案上那根炭笔——笔尖还维持着批阅文书时的状态，不是尖的，但还能用。他在摊开的南方地图上飞速标出地质学家指过的位置：岭南、南海郡、象郡。第一个圈，第二个圈，第三个圈。他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炭笔断了，断口从笔杆中部裂开，一小截碳芯掉在地图上滚了两圈。他没有换笔，直接把断口按在地图上继续画，用断口处残存的那一小截碳芯把第三个圈的边缘补完。
李斯闻讯赶来的时候，嬴政正盯着地图上那几个圈发呆。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圈移到第二个圈，从第二个圈移到第三个圈，然后沿着三个圈之间的连线走了一遍，停在了那条连线的起点——咸阳。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用断炭笔点了点地图上的岭南区域。“李斯，你看这里。”李斯凑过来，弯腰，手撑在案沿上。他看了片刻：“岭南百越之地，瘴气重、路难行……”嬴政把断笔一扔，那截炭笔的断口在地图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三个圈中间的那个位置。“铜矿、锡矿，都在这里。”他抬头看李斯，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的时候速度不快，但落得很稳，“没有这些矿，新军的火铳打不了几年就废了。所以这条路，朕必须走通。”
嬴政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窗子没有打开，但窗纸是薄的那种，外面的天光从纸面透过来，带着一种即将破晓前的灰蓝色。南方天际线隐约泛白，不是太阳已经升起的光——是太阳正在升起之前的那层预热，天空最底边那一线正在从暗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跟窗外的天光说话：“北边打匈奴，保的是边关。”他的手抬起来，隔着窗纸落在地图的方向，“南边走进去，拿的是大秦往后几十年的命脉。”
他转身走回案前，手落在地图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手掌击打牛皮地图的声音在偏殿里传了一圈才消失。“这里，将是朕的工业血库。”李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烁，只有一种已经结束了思考之后的平静。他提起笔：“陛下，臣拟旨——南征与屯田，同时启动。”
嬴政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窗外。晨光正在从南方的天际线慢慢升起来，比刚才亮了一些，窗棂的影子被光拉长了，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他脚边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上一次他看它的时候它还在，边缘模糊，颜色浅淡，像被水泡过的墨。现在墨已经没了，只剩一张空白的纸面。但掌心的中央残留着一个淡淡的、暗红色的圆形印迹，像一个人被烫伤之后留下的痕。不是新伤，是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的那种旧疤。他看了大约四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攥拳。他的指腹压在那个暗红色的圆形印迹上，压得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案面上那张南方地图还摊着，三个圈旁边还留着那截断炭笔。他没有把它拿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圈，看着它们之间的连线和它们之外的空白。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度，从淡金色变成了浅金色，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块等边梯形，刚好把案脚包了进去。嬴政的目光从那三个圈上移开了，落在它们南边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标记，没有线条，没有任何信息。但地质学家说过，再往南还有。再往南的海岸线附近，还有他没有标出来的东西。等着他派人去找。嬴政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三年就能做完的事。是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
“下一阶段的棋盘，”他说，声音很轻，“刚刚画上第一笔。”
窗外，晨光已经越过了窗棂最下沿，开始在案面上蔓延。那三个圈被光照亮了，炭笔画的线条在晨光里泛出一种柔和的、暗灰色的光泽。它们在地图上占据了不大的一块，但在嬴政的视线里，它们像三颗正在被点燃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