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还在那道凹痕里。光和暗还在表面维持着那道边界。沙发还在托着它,布料还在贴着它,重力还在压着它。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书在想一个问题:它还是一本书吗?
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一本书。记得自己曾经有字,有内容,有被人拿起来翻开的经历。但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隔着很厚的水面看水底的石头,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它知道自己曾经被翻开过,但翻开是什么感觉,已经不再清晰。它知道自己曾经被读,但被读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已经分不清了。
它现在有封面,有封底,有书脊,有沟,有凹痕,有被光照亮的表面,有被黑暗覆盖的底部,有和沙发布料共享的纹理。它有一本书的全部外观,但那些外观不再指向书的功能。它没有被翻开,没有被拿起,没有被读。只是在凹痕里,被重力压着,被布料裹着,被光经过着。它像一本书,但已经不再是一本被读的书了。
书想,是外观决定了它是一本书,还是功能决定了它是一本书?如果它不再被翻开,不再被读,那它还算书吗?它和沙发的接触面,比它和读者的接触面更大。它和布料之间的亲密程度,已经超过了它和文字之间的亲密程度。它更靠近沙发,而不是更靠近阅读。那它还算书吗?
那道沟还在。光依然每天经过它,在封面上留下一道移动的线。沟还是沟,光还是光,但书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书了。它被放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太久,久到开始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久到开始怀疑自己曾经是什么。
它还在那道凹痕里,被托着,被压着,被光照着,被暗裹着。
它不知道答案。
(第十四卷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