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地图是三天前才挂上去的。那是一整张牛皮拼接起来的巨幅舆图，从关中的渭河平原一直延伸到北方的阴山脚下，东边画到大海的轮廓线，西边画到陇西之外还没有标注地名的空白地带。嬴政站在那张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炭笔，目光从地图的左下角开始往右上角移动。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李斯站在他左后方，蒙恬站在他右后方，另外三个是主管钱粮、工程和驿传的郎中令。他们站了已经有一刻钟了，没有人说话，因为嬴政还没有开口，他只是在看。他看了很久，看得那张地图上被炭笔标记过的地方——一处粮仓、一处军营、一处驿站——在他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然后他动了。
炭笔落在牛皮地图上，从关中位置开始画。他画的那条线不粗，笔尖压得适中，从咸阳城的位置出发，沿着渭河北岸一路往北偏西方向延伸，穿过漆水河谷、跨过泾河渡口，一直画到九原郡的位置才停下来。那条线全长比他的小臂还长，在地图上占据了一段显眼的距离。他在画的时候炭笔摩擦牛皮发出的声音是沙沙的，细密而均匀，像一个在认真写作业的人。
画完线之后他才开口：“关中到九原郡，朕要修一条标准驰道。”他用炭笔点了点线的起点和终点，然后在两个点之间来回划了三次，“宽三步，铺碎石，上面再铺水泥。”
蒙恬往前迈了一步。他迈步的时候靴底落地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身体前倾的角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在看那条线的长度，在用自己的常识计算三千里驰道需要多少工、多少料、多少时间。他开口：“陛下，这工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冒犯的词，“太大了吧。”
嬴政没有回头看他。他仍然低头看着地图，炭笔的尖端悬在九原郡那个位置上方不足一分的距离，像一只停在空中的蜻蜓。他说：“大？朕还嫌小。”
他没有等蒙恬再开口，炭笔已经开始画第二个动作了。他在那条线上每隔两指的距离画一个圈，从咸阳到九原一共画了十一个圈，每个圈的大小一致，边缘被他用炭笔反复描了两次以显得更清楚。他画完之后把炭笔的尖端点在第一圈的位置：“每隔五十里设一个中转站。存粮存料，换马换人。这叫物流。”他放下炭笔，把两只手撑在地图边缘，等着身后的人说话。
身后安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小心翼翼得像一只脚在试探冰面的厚度：“陛下……‘物流’……是哪路神仙？”
嬴政的炭笔顿住了。他抬头看那个说话的人——是主管驿传的郎中令，四十多岁，眉心有一道常年皱眉留下来的竖纹。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困惑。他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点头。主管钱粮的那个说：“臣等从未听过此神名号。是山神？还是河神？还是掌管粮草转运的……”
嬴政盯着他们看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的表情从“你在说什么”慢慢变成“你真的是认真的”然后变成“好吧你们是真的不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他的肩膀跟着抬了起来又落下去。他拿起炭笔往地图上拍了一下，炭笔落在牛皮表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物流不是神！”他看着那几个人，把每一个字咬清楚，“是让东西跑得快一点！麦子从关中运到九原，现在要走一个月。朕要它七天到！”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炭笔，说到“快”字的时候他用笔尖敲了一下桌面，说到“七天”的时候敲了第二下。他敲完这两下之后停住了，看着那几个人的脸。他们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另一个东西——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句他们听不懂的外语。他们的点头是机械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上下晃着但根部没有动。嬴政看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揉得很重，指腹在眉骨上碾了两圈。“算了，”他说，把炭笔放下了，“你们就记着——修路，省钱，省时间，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重新面向地图。那几个人在他身后站着，还在点头，但那下点的幅度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完全听懂，但至少记住了三个词。修路。省钱。省时间。
散会之后偏殿里只剩嬴政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面，用一根手指丈量着那条线——从咸阳的第一圈到九原的最后一圈，他用指腹沿着炭笔画的轨迹走了一遍，感受着每一个圈之间那两指的距离。他的目光从关中的粮仓标记开始移动，沿着那条线往北走，走到九原郡的位置，再往北——地图上没有画出来的地方，但他的目光越过地图的边缘，像是在“看”那些地图之外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地图上那几个粮仓标记上。他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压低了半个调子的响度：“修一条路，养一条路……”他把手从地图上拿开了，“路养熟了，这条路上跑的东西，就能生钱。”
他忽然直起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点在匈奴所在的北方草原位置，然后又滑到南方的百越之地，在那两个方向上各停了一下。“路修好了，”他说，声音还是低的，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自言自语了，“北边的牛羊，南边的矿石——就是朕的了。”
他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咸阳宫外的廊道两侧宫灯正在依次被点亮，那些橘黄色的火光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往远处延伸。他站在廊下，看着最远处那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尘土的味道。他闻到了，但没有动。
李斯从后面赶上来。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地图被卷成了一个圆筒状，握在他左手掌心里。他追到嬴政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喘了一口气——他跑了一段路过来的。“陛下，预算……”李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臣粗略算了一下，国库可能撑不住。”他没有展开地图，只是把它举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说明“我说的是这个”。
嬴政转头看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宫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嬴政的脸上形成一半亮一半暗的分割。“撑不住也得撑。”他说，“路修不下去，粮运不到边关，新军打不了仗——那才是真正的撑不住。”他说完这三句话的时候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慢了一点，像在把三块石头依次放进一个正在装水的水缸里。他放下最后一块石头之后，又加了一句：“而且，朕没打算全用自己的钱。”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西北方向那个风来的方向，“匈奴的马场，南方的矿山，比他们自己值钱。”
李斯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卷成圆筒的地图，卷口处露出地图边缘的一小片牛皮，上面刚好是嬴政用炭笔画的那个圈——九原郡附近那个圈。它在地图上的位置不大，但李斯低头看它的时候，觉得它比他想象的要深一些。深到炭笔的痕迹已经压进了牛皮的纹路里，用手指轻轻蹭过去就能感觉到那道浅浅的凹槽。
嬴政已经往廊道深处走去了。他的背影在宫灯之间穿行，亮一阵暗一阵亮一阵暗一阵，最后一盏灯的光落在他肩上，那光停了一瞬就被他带进了更远处的阴影里。远处的风声又大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风推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