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朝堂上的空气是闷的。不是说通风不好,是那种人多的、意见正在聚拢但还没有爆发出来的闷。嬴政端坐在御座上,两臂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片站着文武百官的砖地上。他刚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尽:“朕欲组建新军,全配火器。”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堂上安静了大约两息。那两息里他听见了风的回声,听见了自己的袖口扫过扶手的声响,听见了门外站岗的侍卫换脚时铁甲碰了一下。然后安静被打破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跨步出列,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一声。他站在丹陛之下五步远的地方,拱手,抬头,声音洪亮得像在用一把铁锤敲一面铜锣:“陛下不可!”
那两个字之后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火器乃妖术邪器,有违祖制。我大秦将士立国靠的是弓箭刀矛、堂堂正正之师,从未依赖过那些旁门左道。”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胸膛挺得更高了,下颌微微扬起,胡子在他的呼吸里微微颤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身后七八名武将同时出列附议,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虽然高低不一,但说的是同一件事:“不可。”
嬴政坐在上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目光从老将军脸上扫到后面那七八个人脸上,像在数一张纸上的墨点。他等他们的声音全部落下之后才开口:“王将军,你是三朝元老,朕敬你。但你说妖术——”他顿了一下,“朕问你,你亲眼看过火器吗?”
老将军胸脯挺得更直了:“老臣不屑看!”
嬴政点了点头:“那朕让你看一次。”
校场的风比朝堂上大得多。点将台搭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嬴政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左右两侧没有站人。台下站了两拨人。一拨是王将军和他身后那一排武将,人人甲胄齐整,佩剑挂在腰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排待命的桩子。另一拨是三名火枪手,从军中选出来的新兵,年轻,肩膀宽,手指粗。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和武将们腰间的佩剑完全不同——那是一根铁管子,长约一臂,口径能塞进一个拇指,尾部装着一根木柄,表面已经磨出了光泽。
王将军斜眼看着那些铁管子,嘴角的弧线从平变成弯,从弯变成咧。他嗤笑了一声:“就这?”
嬴政没有回答。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开始。三名火枪手开始装填。第一个动作是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解开系口,把里面的黑色粉末倒进铁管的口部。倒的时候手很稳,但速度不快,像在做一件他还不完全熟练的事。然后是第二包——比第一包更小,里面是一颗铅弹,圆溜溜的,被布条裹着。他把铅弹塞进管口,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铁条,把弹推到底。然后是压实,用铁条的平头在管口处敲了两下,确认弹已经到位了。然后是举枪。
整套动作生疏而缓慢。从装填到举枪花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王将军看得连连摇头,他侧过头,对身后那排武将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站在他旁边的嬴政听见:“就这速度,够匈奴骑兵冲三个来回。”他身后的武将们纷纷点头。有一个还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憋着的、压不住的笑,嘴角往上一提又压下去,像水里冒了一个泡。
嬴政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名火枪手身上,等他们全部举起枪来之后,他抬手:“三段击,开始。”
第一排开火了。那声闷响不高亢,不像高炉喷气那么锐利,也不像火药炸石头那么震。它更平,更短,像一个人用掌心拍在了一面绷紧的皮鼓上。但和鼓声不同,那声音后面跟着一样东西——一条窄长的硝烟,从枪口喷出来之后拉成一道灰白色的尾线,在空气里悬了一息才开始散。靶子晃了晃,假人靶的胸口位置出现了一个洞,边缘焦黑,木屑从洞口边缘崩出来几片,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王将军的嘴角刚要往上提。他看见那三个靶子还在那里,只被打穿了几个洞,没有倒。他要笑,嘴型已经拉开了,齿缝已经露出了——然后第二排接上了。中间几乎没有间隙,第一排的火药味还没有散尽,第二排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同样的闷响,同样的硝烟,但这一排的靶子上多了三个洞。紧接着第三排——从第一排到第三排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三轮齐射的枪声快得像一个人拍手拍了三下。
硝烟散去。五个假人靶中三个被打穿,两个被打碎。打穿的那三个胸口位置都有洞,边缘焦黑;被打碎的那两个从躯干中间裂开了,上半截歪在一边,下半截还立在杆子上。木屑散了一地,有些还带着未散尽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点。
点将台下一片死寂。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人被摁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的静。武将们脸上的表情还在变化,但变化的速度慢了——像一张正在被拉长的布,拉到一个临界点之后不动了。王将军站在最前面,他的嘴还保持着刚才那个要笑的样子,但笑容已经停了。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先是下唇,然后是上唇,然后整个嘴部都在颤。他开口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被堵住的声音。然后他的腿软了。
他坐倒在地。不是跪,是坐——像一个人身后的椅子忽然被抽掉了。他的双腿弯折在他身下,甲片撞击地面发出一连串零碎的响声,他拿手撑了一下地,但没有撑住,肘弯一软,整个人又矮了一截。他身后的武将们有的往后缩了一步,有的捂住了耳朵,有的目光钉在那两个被打碎的靶子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
嬴政从点将台上走下来。台阶不高,三步就到平地了。他走到王将军身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王将军,这妖术,可还入眼?”
王将军的嘴唇还在哆嗦。他的眼睛里映出那五个靶子的形状,三个带洞的,两个裂开的。他想说“妖术”,但他的嘴型在发出这两个字之前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四五下,像一条鱼在空气里做最后的张嘴,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低下了头。
当天夜里。咸阳宫偏殿的灯是新添的油,火苗烧得很稳。嬴政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笔已经蘸过了。他提笔的时候在竹简上放了一下,感受笔尖和竹面接触的那一瞬触感。然后他开始写。
四个字。他写得慢,每一划都用了一样多的力。“新军操典。”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没有等墨干,直接抬头对着门口的方向说:“拟旨。火器营扩编至三千人,由蒙恬亲训。”李斯从门外跨进来,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在外面了。他走到案前躬身:“臣领命。”转身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踩过石板的节奏短促而清晰。
嬴政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灯油烧得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远处的夜风正在翻越宫墙,从天工院的方向带过来一丝淡淡的硝烟味——那是火药残留的味道。他闻到了,但没有抬头去看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些铁管子很快会被更多的人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