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正厅里的光线暗下来了。不是因为太阳落山了，是云层正在缓慢地增厚，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薄纱变成厚毡，把午后的日光过滤成了一片均匀的灰白。嬴政坐在案后，右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摊着。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低头看一眼，像在确认一样他怀疑会消失的东西还在不在。掌心的温度是温的，不高不低，像有人在他掌心底下埋了一粒正在缓慢燃烧的炭。
赵高站在案侧三步远的地方，身子微微躬着，目光从嬴政的脸移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回他的脸。他已经站在那里一个多时辰了，没有动过，也没有开口。但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那种欲言又止之前的微张，像一条鱼浮到水面换气，张嘴，闭嘴，再张嘴，再闭嘴。在他第三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嬴政开口了，眼睛仍然看着自己的掌心：“有话就说。”
赵高的身子又低了一寸：“陛下已在此枯坐两个时辰。午膳未进，茶也未饮，是否先……”
嬴政抬手。没有抬头，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掌心朝下的那只——像按灭一盏灯那样轻轻一压。赵高的话被那个动作切断了，停在“是否”两个字上。他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出去了。脚步很轻，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毡布吸收了。
厅内只剩下嬴政一个人。外面的天光又暗了一分，窗纸上映着的云影正在缓慢地移动。他仍然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粒看不见的炭还在烧。他能感觉到它还在。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一炷香之后，那粒炭忽然炸了。
嬴政浑身一震——不是被什么外力推了一下，是身体内部某一个开关被人猛地扳开了。他的后背撞上椅背，那一下力道不小，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后退了半寸。他手里的竹简脱手落地，横着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门槛边上。旁边的内侍听到了响声，从门口探进半张脸来，刚要跨步进来，嬴政抬了一下手——和刚才赶赵高走时一模一样的动作。内侍的脚在门槛内侧停住了。
嬴政闭着眼。他的额头正在冒汗，但那汗不是热的，是凉的。那种凉从额头中央往下淌，顺着鼻梁两侧滑下去，在下颌尖上汇成一颗水珠，落在他衣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他在“听”。
他听的不是声音。是一段信息，像一条河，正在从他身体外面涌进来，冲开他大脑里所有的沟回，把那些陌生的东西灌进去。他在“听”那些东西的时候，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阻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那道光没有前奏，是一下子亮起来的。嬴政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在天工院的正厅里了，他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站着，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光和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右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衣服，短襟，没有领子，袖口扎紧了。他手里攥着一把东西，黑色的粉末，从他攥紧的指缝里漏出来几粒，落到光里之后不见了。
“陛下，”那个人的声音很粗，像砂纸划过铁板，“我叫雷震。爆炸物专家。您只有一次听的机会——硫磺七分，硝石一分半，木炭一分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在报一份他背过太多次以至于已经不需要思考的清单，“记住了，一硫二硝三木炭，这是祖宗留下来的口诀。还有，别在铁器里磨。铁器磨出来的粉末太细，细到一碰就炸。用石臼。木头杵。不管多急，别用铁的。”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那捧黑粉末正在从指缝里加速漏出去。他不是在“漏”，他是在“撒”——他把手掌翻过来，让那些粉末落在他脚下那片白光里。粉末落下去的时候没有触地声，而是激起了一圈一圈的光波，像石头砸进水面之后扩散开来的涟漪。那些光波撞到嬴政脚边之后停了下来，然后那片光碎了。
不是暗下去，是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朝四面八方辐射出去，每一道裂纹里都涌出白光，涌到极致之后所有裂纹同时断开。嬴政从那片碎裂的强光里被弹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猛地睁眼。喘了一口粗气。那口气进得很深，深到胸腔整个鼓了起来，肋骨被撑开了一瞬。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撞得向后一滑，椅腿蹭过地面发出尖锐的一声。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声音是哑的，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清清楚楚：“叫天工院所有工匠到后山集合。把磨坊的石臼搬过去。现在。”
他步子极快，袍角翻飞。身后的内侍要小跑才跟得上他。他从正厅穿过前院的时候，路过的人纷纷让到两侧。没有人问他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的表情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追着的人——不是逃，是赶。
后山的空地是一个圆形的缓坡，坡底有一块晒谷场那么大的平地，平时用来堆柴和晾晒矿石。嬴政到的时候工匠们还没到齐。他站在空地中央，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等最后一个人跑到位的时候，他的气已经喘匀了。
他蹲下来。面前放着石臼和几样原料——硫磺、硝石、木炭。都是他让内侍跑着去库房搬来的。工匠们围成一个圈，站在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看着嬴政亲自称量。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格里都压实了。硫磺七分，硝石一分半，木炭一分半。他称完的时候旁边有人想过来帮忙，伸出的手还没碰到石臼的边缘，就被嬴政一眼瞪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下一步——研磨。石头杵子在石臼里转圈，把三种原料碾碎、碾匀、碾成粉。粉末的颜色从杂色变成了一致的暗灰色。嬴政停下来的时候用指腹沾了一点粉末捻了捻，看了看粉末的粗细，然后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那是在对他说的话，不是对别人。
他把粉末倒进一个竹筒里——竹筒大约两拃长，一头封了底，另一头敞着口。他灌了七分满，用布条堵住口，再用麻绳扎紧。扎完之后他把竹筒搁在地上，站起来退了几步：“放到那块石头底下。”他指了指十步外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有一人合抱那么粗，露出地面的部分到他腰的高度。
工匠们跑过去把竹筒塞进了石头底部的一个凹槽里。塞好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嬴政。嬴政站在三十步外，手里攥着一根麻绳。麻绳的一头已经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风里摇晃。
他攥着那根燃着的麻绳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在竹筒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了，弯下腰，把麻绳的燃头凑向竹筒口垂下来的引线。引线是布条捻的，浸过油，碰到火星的瞬间就着了，烧得很快，嗤嗤地往竹筒里钻。嬴政在引线着起来的同时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身后的地面猛地隆起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了个身，然后那声巨响就炸开了。
那声音不是“砰”，不是“轰”。它是一堵墙。一堵由声音砌成的墙，从嬴政背后压过来，撞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推得往前一冲，踉跄了两步，然后单膝跪地。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声音——不是蜂鸣，是空洞，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口倒扣的缸里面。他转过头去看的时候，那块石头已经碎了。碎成了数块，最大的一块不超过他的手掌。烟尘从石头原来的位置冲天而起，灰黑色的，裹着碎石粉末和烧焦的草木屑，在空中撑开一团翻滚的云。
工匠们有的瘫坐在地，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捂着耳朵还在发抖。没有人站起来。他们的脸是白的，嘴唇是青的，目光落在那团正在慢慢消散的烟尘上，像在看一样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
嬴政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拍了拍手心的灰，然后走进那团尚未散尽的烟尘里。烟尘呛鼻，但他没有掩住口鼻。他走到那片碎石前面蹲下来，从碎石头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边缘锐利，断面发黑，是被高温烧过的痕迹。他掂了掂那块石头，像在称量一件东西的重量。然后他站起来，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从烟尘里升起来，粗砺的，敞开的，没有任何收敛。他笑了很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声音收回了正常的高度：“朕的将军们，该有新玩具了。”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西北是天工院的院墙，院墙后面是咸阳城的民居，民居后面是绵延的关中山脉，山脉后面是草原。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腥味，把他的衣摆吹得向后翻卷。他眼神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像退潮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层被水洗过的凉：“匈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