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院子里的水退得比想象中快。
土路表面那层泥浆被水泡了一下午，已经软透了，但水一撤，泥面就开始收干。先是从边缘开始泛白，然后慢慢往中间缩，像一张被晒皱的皮。莎莉傍晚又走到廊沿看了一眼，菜地里的积水已经没了，只剩几处低洼还汪着浅浅一层，映着天光，亮晃晃的。萝卜叶上还挂着水珠，但已经比下午少了很多，像是被风一粒一粒数过，数一粒带走一粒。
冬生又跑出来看了一次。这次他没蹲，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棵被他掰偏的叶子前面，蹲下，伸手把它往正中间掰了回去。掰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终于把一件事做完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楚寻傍晚又浇了一次水。浇得比平时少，只在菜地边上洒了一层，说是雨把土里的肥冲走了，补一点。他浇水的时候路过墙根那排苗，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蹲，也没有碰，只是站着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排墙根的苗，在雨里站了一整个下午。被水泡过，被风打过，叶子贴在泥面上，有的叶背朝上，有的边缘卷曲，像是被揉过的纸。但天黑之前，大部分叶子都抬起来了，虽然抬得不高，但确实是抬了。有些叶子还沾着泥，泥干了之后结成小块，粘在叶面上，风一吹不掉，得等下一场雨才能冲掉。
夜里莎莉起来倒水，经过门廊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一层薄薄的月光。水汽从地面升起来，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雾，不高，贴着地面，像是院子在夜里自己吐了一口气。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那片白雾里。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不像夏天，倒像秋天提早来敲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菜地里的萝卜全部站直了。
叶子比前一天硬挺，颜色也更深了，像是被雨洗过一遍之后把旧的表皮洗掉了，露出了底下更紧实的一层。那棵被冬生掰过两次的叶子也站在了它该站的位置上，不偏不倚，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动过。
冬生早上跑来看的时候，蹲在那片叶子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没再动它。
---
（第六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