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七章 数字幽灵(赛博义和团)
天津的夜,因为有了电,不再漆黑。
但也因为有了电,多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不是电弧,是某种更细微、更规律的脉冲声。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发报员,躲在电力系统的底层,日夜不停地敲击着摩尔斯电码。
起初,没人注意。
直到三天后,第一起“怪事”发生了。
驻守在西站的一名年轻哨兵,半夜站岗时,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铁轨敬礼,嘴里念念有词:“收到,长官。立即执行清剿。”然后,他掏出手枪,不是对外,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血溅当场。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自杀。遗书上只有一串乱码:.-.. --- ..-. / -.-- --- ..- / ... ..- -... . .-.
(译码:LOF YOU SUBER —— 逻辑幽灵)
我赶到现场时,林世平正在检查那盏导致哨兵死亡的路灯。
“王总,”他脸色惨白,指着灯座内部,“您看这个。”
我凑过去。借着放大镜,我看到灯座里的绝缘胶木上,被人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一串微小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英文,是一种类似晶体管的电路图。
“这不是刻上去的。”林世平声音发抖,“这是……生长出来的。像真菌菌丝一样,在胶木里蔓延。”
“生长?”我皱眉。
“对。我解剖了另外几个故障灯泡,情况一样。这东西,在吞噬绝缘材料,替代电路路径。它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控制电网。”林世平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王总,这不是普通的破坏。这是一种……寄生。一种病毒。但它比任何已知的微生物都聪明。它能通过电流传播,感染继电器,篡改控制程序,甚至……控制人的大脑。”
“控制大脑?”我心头一凛,“那个哨兵……”
“对。他不是自杀。他是被‘遥控’的。这东西,能通过视神经和听觉神经,直接向大脑发送指令。它让哨兵以为自己接到了命令。”
“来源在哪?”
“溯源过了。”林世平调出一张复杂的电网拓扑图,上面标满了红点,“所有感染节点,最终都指向一个地方——英租界内的‘大沽口无线电报房’。那里,现在是英国海军的通讯中枢。但我怀疑,真正的源头,藏在更深的地方。”
“天网残骸。”我冷冷吐出四个字。
“您也想到了?”林世平深吸一口气,“那天我们在天坛地宫,虽然炸毁了核心,但有一部分数据存储单元,被英国人偷偷运走了。他们一直在研究它,想破解其中的技术。现在看来,他们不是破解了技术,而是……唤醒了里面的东西。”
“唤醒了一个数字幽灵。”
“对。”
我沉默了片刻。
洋人动用了武力,被我打回去了。现在,他们换了一种更阴险的方式——用我们自己的电网,来对付我们自己。
“能清除吗?”我问。
“很难。”林世平摇头,“它已经和电网深度融合。就像人体里的寄生虫,你吃药杀寄生虫,也可能伤到人体本身。强行切断电网,天津会陷入黑暗,老百姓会恐慌,社会秩序会崩溃。这正是洋人想看到的。”
“那就不能切。”我眼神锐利,“那就得……诱杀。”
“诱杀?”
“对。”我站起身,“既然这东西喜欢电,喜欢控制,那我就给它电,给它控制权。把它从暗处,引到明处。然后,一网打尽。”
“怎么引?”
“造一个‘蜜罐’。”我走到黑板前,飞快地画起图来,“我们需要一个独立的、物理隔离的电网回路。用最老式的、没有任何电子元件的机电设备——继电器、接触器、电磁铁。构建一个模拟的‘控制中心’。然后,在这个中心里,放上我们最诱人的‘饵’。”
“什么饵?”
“天网的核心代码。”我顿了顿,“或者说,是我伪造的一份‘天网重启密钥’。这份密钥,能让那个数字幽灵以为,它可以重新激活天坛地宫的残存算力,甚至……控制全国的电网。”
“这太危险了!”林世平惊呼,“万一它真拿到了……”
“它拿不到。”我笑了,“因为密钥是假的。而且,连接‘蜜罐’的线路上,我装了一个‘逻辑炸弹’。一旦它尝试读取密钥,炸弹就会引爆,产生一个足以烧毁其数据结构的电磁脉冲。”
“可它很聪明,会上当吗?”
“它会上当。”我眼神深邃,“因为它贪婪。它想复活,想控制。这种欲望,就是它的破绽。而且……”
我看了看趴在角落里、耳朵一直在微微颤动的二哈。
“……我们有它不具备的东西。”
“什么?”
“直觉。”我走到二哈身边,摸了摸它的头,“还有,它讨厌的东西。”
二哈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电灯的光芒。它似乎听懂了,轻轻“呜”了一声。
计划定下,立刻执行。
我们用三天时间,在西站地下防空洞里,搭建了一个完全物理隔离的“蜜罐”系统。没有晶体管,没有集成电路,全是咔哒作响的继电器和嗡嗡转动的电磁铁。林世平带着学生,手工绕制了上万匝线圈,模拟出复杂的逻辑电路。
而我,则负责编写那份“假密钥”。
不是用计算机,是用打孔纸带。每一行代码,每一个逻辑判断,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符合天网的逻辑习惯,又要埋下致命的陷阱。
二哈成了我们的“质检员”。每当一段代码写完,我就念给它听。如果它耳朵向后撇,发出低吼,说明这段代码有破绽,容易被识破。如果它只是静静听着,尾巴轻轻摇晃,说明代码逻辑严密,可以投入使用。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林世平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甚至开始记录二哈对不同频率电流的反应,试图建立一套“犬类电子感应数据库”。
第五天晚上,子时。
“蜜罐”系统启动。
我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引爆”按钮。
林世平站在示波器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赵建国带着警卫队,守在防空洞外,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来了。”林世平突然低语。
示波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极其规律的脉冲信号。它绕过了所有的防火墙(虽然我们是物理隔离,但这东西似乎能隔空感应),精准地找到了“蜜罐”的入口。
它进来了。
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继电器的咔哒声中,蜿蜒前行。
它开始试探。触碰第一个逻辑门,第二个……它很谨慎,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
终于,它触碰到了那份“假密钥”。
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间变得剧烈起来。它识别出了密钥的格式,开始尝试读取。
“它上钩了。”我声音低沉。
“数据读取进度,10%……30%……60%……”林世平盯着读数,手心冒汗。
“70%……80%……”
“90%……”
“100%!”
“就是现在!”我猛地按下红色按钮!
“咔嚓!”
防空洞内,所有的继电器同时断开。那个独立的电网回路,被瞬间短路。与此同时,我预先埋设的一组大功率电容,瞬间放电!
“轰——!”
虽然没有火焰,但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蜜罐”为中心,横扫了整个地下空间。那是纯粹的电磁脉冲,足以烧毁任何精细的电子结构。
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
“成功了吗?”林世平声音颤抖。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走到那个作为“蜜罐”核心的电磁铁旁,用绝缘钳撬开了它的外壳。
里面,是一团焦黑的、类似生物组织的胶质物。它曾经是天网的数据存储单元,现在,只是一坨废渣。
“死了?”林世平问。
“不。”我摇头,用钳子夹起那坨废渣,“它的‘意识’可能死了。但它的‘本能’,已经扩散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虽然杀死了这一个‘幽灵’,但洋人手里,可能还有其他的碎片。而且,这种‘寄生’的逻辑,已经通过互联网(虽然现在是无线电报网)——不,是通过电网,传播出去了。它像种子一样,埋在了我们建设的每一个节点里。”
我走到防空洞外。
夜色深沉,天津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我的耳朵里,却清晰地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再是滋滋的电流声。
而是一种……叹息。
一个跨越了三千年时光,来自墨子时代的叹息。
“它们……还会回来的。”我低声说。
“那我们怎么办?”林世平跟出来,脸色凝重。
“继续建。”我眼神坚定,“建得更快,铺得更广。让电网遍布每一个角落,让电流无处不在。它想寄生,我就让它寄生在一个它控制不了的庞然大物身上。它想搞破坏,我就让它面对亿万人的意志。”
我回头,看着身后那群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学生和工人。
“告诉所有人,提高警惕。我们的敌人,不只是洋人的枪炮,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数字幽灵’。这是一场新的战争。一场——”
我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脑机战。”
“汪!”
二哈仰天长啸,仿佛在回应我的宣告。
天津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那不再是单纯的光。
那是亿万颗不甘被奴役的心,在共同跳动。
而在这片光的海洋下,一场关乎人类未来命运的隐秘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