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窗子朝北开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时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流，吹得案面上摊开的竹简边角微微翘起。李斯站在窗前那一道窄窄的光影里，赵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从门槛斜进来的日光——日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土，像一锅正在缓慢沸腾的水。
赵高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陛下近日举止怪异。焚书令说停就停，还亲自下田——一身粗布短衣、蹲在泥里、亲手埋种。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李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窗外的宫墙，墙头上有一只乌鸦落着，歪着头用喙理翅膀底下的毛。他看了好一会儿，等那只乌鸦飞走了才开口：“徐福明日入宫进献仙丹。届时你我……”
他没有说完。赵高也不需要他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各自把视线移开了。不需要再多的安排。徐福是赵高引荐入宫的，三年前就开始了“东渡蓬莱求仙”的差事，每次回来都带回几颗所谓仙丹，每次都能让嬴政在龙涎香和银汞粉末的混合气味里多活几天。赵高很清楚徐福是什么人，李斯也很清楚，但他们需要他。只要嬴政还在求长生，就需要方士。需要方士，就需要赵高。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只乌鸦又飞回来了，落回原来的位置，歪着头往殿内看了一眼，又飞走了。
第二天清晨。咸阳宫朝堂。
殿内站着百十号文武官员，分列两班，从丹陛脚下一直排到殿门口。阳光从殿顶的藻井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出几块细长的光斑，恰好把徐福跪着的位置框在中间。徐福穿着一件簇新的深蓝色道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不大，一掌见方，深红色的缎面，系着一根金线编的绳结。
他跪在丹陛之下，头埋得很低，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又稳又亮：“此丹乃东海仙山所炼，取日出之地第一缕光照过的灵草，配以千年以上的玉石粉末，以文武火交替炼了九九八十一天，服之可延寿百年。”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额头没有冒汗，声音也没有颤，那一套说辞他已经背了三年了，每颗“仙丹”背后都是同一套台词，换几个词而已。
嬴政坐在上方。他没有动。他端坐在御座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徐福头顶那根束发的木簪上，足足停了五息，然后开口：“徐福。”
徐福抬起头来。
“三千童男童女。”嬴政说，“药呢？”
徐福的额头开始冒汗了。那层汗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慢慢沁出来的，先是鬓角，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陛下，”他咽了一口唾沫，“蓬莱风浪太大，船队走到半途就被吹散了。童男童女们……”
嬴政没有等他说完。他抬起右手，食指指了一下徐福的方向，目光仍然落在徐福脸上：“东海边上私建宅邸，三箱金银。还要朕继续说？”
徐福瘫了。不是跪着瘫的，是整个人从腰那里先软下去，然后膝盖也跟着松了，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骨头的布袋子，软塌塌地歪在了丹陛前的台阶上。他手里的锦盒滚落下去，深红色的缎面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颗暗黄色的、鸡蛋大小的圆丸，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那颗圆丸撞在台阶的棱角上，碎成了粉末。粉末落在地上，是灰色的，和路边的土没有区别。
满朝文武哗然。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了，有人用袖子挡住了嘴，有人在交头接耳。殿内的嗡嗡声响了大约三息，然后被嬴政站起来的声音压住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口扫过案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嬴政从御座上走下来。他没有走正中间的御道，是走的旁边的侧阶，一步一级，不快不慢。他走到徐福面前停了一步，低头看着那堆瘫在地上的人——徐福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正在做最后的开合。
嬴政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朕求的不是虚妄的长生。”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从徐福身上抬起来，扫过全场，“是让大秦的土地，长出养活万民的粮食。”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屋顶上那几只乌鸦扑翅膀的声音。嬴政的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从李斯到蒙恬，从御史大夫到少府令，从站在最后排的那个年轻郎官到站在最前排的那个老丞相。他每扫过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的人就低下头去。
“方士惑众，”他说，“从今日起，禁绝。”
然后他转身回到御座。扶案坐定。他坐下的时候双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又从满朝文武脸上缓缓扫了一遍，停了一息，然后开口——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传朕旨意，即日起组建‘天工院’，网罗天下能工巧匠，不限出身，不论贵贱，有手艺者皆可入册。”他看向李斯，“李斯，你拟旨。”
李斯躬身走到案前。案上已经铺好了一卷空白的竹简，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蘸了墨，饱满而润。李斯弯腰的时候动作很稳，伸手去拿那支笔的时候也很稳。他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竹简上方——然后他停住了。
那一下停顿很短。大约一次呼吸的长度。短到如果不是站在他身侧一臂之远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赵高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支笔尖上。他看见了那一下停顿。他看见那支笔悬在上方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犹豫，不是写不出来，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让李斯的手慢了那么一瞬。像是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说“写”，一个说“你知道你写完这条旨意就回不去了”，然后他选了一个，把笔落了下去。
笔尖触到竹简的瞬间，墨在表面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李斯开始写。一笔一划，字迹比平时慢了一点，但每一步都是稳的。赵高看着那支笔在竹简上移动，他的手指慢慢攥紧——先是右手，然后是左手，两手的指节同时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支笔上钉了很久，久到李斯的袖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抬起头来看嬴政。
嬴政没有看他。嬴政正看着李斯写字的那只手，看着它在竹简上走出来的那行字——“天工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敞亮的天光上。
殿内的嗡嗡声又重新响起来了。但这一次和刚才不同。刚才的嗡嗡声是慌乱的、不知所措的，是哗然。这一次的嗡嗡声是低沉的、压着嗓子的、侧着头的，是“他变了”——人们没有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但每个人眼角余光里都落着那三个字。
嬴政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嗡嗡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他变了。但他也是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他不是在变“坏”或变“疯”，他是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再求长生的人。一个愿意把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知识种进土里的人。一个刚刚废掉了自己最信任的方士、组建了一个前所未闻的机构、把刀交到了一个犹疑不决的李斯手里的人。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徐福碎在台阶上的那堆灰色粉末他看过了，和他掌心那团泥球的颜色一模一样——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他选了真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