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沉西山,暮色吞尽千山晚色。
寒凉夜风穿林过境,卷着山野枯草的萧瑟,将整片荒岭笼入沉沉静谧。
三人徒步终日,身心俱疲,终于在彻底入夜前,寻得半山腰这座废弃山神庙暂作栖身。
庙宇荒废经年,破败得只剩一副空壳。
半边殿顶坍塌,裸露出漆黑如墨的夜空,昔日供奉的神像早已碎裂倾颓,青石台座爬满厚重青苔,院内荒草齐膝,枯枝狼藉,四下皆是死寂荒芜,不见半点人烟生机。
周忠默默将板车停靠院中,熟稔清理出一方干净空地。
他垂着眉眼,动作沉稳规整,举手投足皆是经年不变的细致稳妥。
心底藏着难言酸涩——六年了。
昔日靖玄王府锦衣满堂、仆从如云,如今主仆二人沦落蛮荒山野,朝夕与荒草破庙为伴。
可只要能护得少主平安苟活,再苦再陋的境遇,于他而言皆是安身之处。
火堆噼啪燃起,橘红微光摇曳,勉强驱散山间浸骨的阴冷。
李婉清静静蜷坐在火堆旁,双臂环膝,眸光怔怔落于跳动的明火。
心底满是茫然与惶恐。
一日之前,她还是青玄宗无忧无虑的宗门弟子,随祖父安稳修行。
一日之后,祖父离散、前路未知,孤身飘零荒山野岭,身旁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位萍水相逢的少年。
她不敢多言打扰,只偶尔悄悄抬眸,望向院墙上端静坐的清瘦背影。
少年总是沉默寡言,清冷疏离,却次次挡在最前,护她周全。
这份陌生的温柔,让惊惧不安的少女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安稳与依赖。
院墙残垣之上,姬玄宸盘膝独坐,靖玄剑横置膝头,双目轻阖。
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心境,更无人知晓他六年来的隐忍煎熬。
六年颠沛,六年追杀,大周遗脉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三尺利刃。
他不敢露锋芒,不敢显天赋,只能硬生生压制境界、藏起玄龙之神彩彩,把一身通天本事锁在凡俗皮囊之下,装作庸碌小辈,苟活于南荒一隅。
玄龙血脉感知远超常人,此刻他神识铺展百丈方圆,草木风声、虫鸣叶落,分毫尽收心底。
他不敢松懈半分。
阴阳灵宗睚眦必报,昨日诛杀其门下弟子,对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今夜荒山死寂,太过安稳,本身就是最大的凶险。
“周公子。”
轻柔细碎的女声轻轻传来,打断了他的凝神戒备。
姬玄宸睁眼侧首,清冷眸光落向起身走来的少女。
李婉清双手捧着一块干爽干粮,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杏眼澄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整整一天没有进食,多少吃一点吧。”
“无妨,我不饿。”
姬玄宸语声平淡,早已习惯隐忍饥寒,六年亡命生涯,躯体早已练就钢铁般的耐受。
李婉清轻轻咬着下唇,没有收回手。
她看得出来,这位少年看似冷淡,实则心善温热。
一路护她前行、出手救人,从未求过半分回报。
她能做的,唯有这点微不足道的照料。
火光映着她执拗清澈的眼眸,纯粹得不含半点杂质。
姬玄宸心底微不可察地一软,不再推辞,伸手接过干粮,撕下小块入口,余下大半尽数归还。
见他收下,李婉清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暖意,乖乖退回火堆旁静坐。
一旁的周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苍老眼底掠过一抹欣慰,亦藏着满心疼惜。
少主年少负重,血海深仇压身,常年冰封心性,难得有人能以这点细碎温柔,暖一暖他孤寂冰冷的岁月。
夜色渐深,山风愈发凛冽,穿荡残垣,呜咽如泣。
就在此时,姬玄宸眉心骤然一沉,所有温情尽数褪去,眼底瞬间覆满寒凛警惕。
二百丈外,三道极细微的破空声,穿透层层林风,精准朝着古庙而来。
气息阴寒刺骨,带着阴阳灵宗独有的邪煞戾气,规整、迅捷、杀气森然。
追兵,终究还是来了。
姬玄宸心底寒意翻涌。
他早已料到会有追杀,却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且气息沉稳,绝非昨日阴九之流可比。
他身形一晃,无声跃下高墙,压着极低的嗓音急促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周爷爷,带李姑娘立刻入正殿暗处藏匿,屏息闭气,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万万不可出声。”
他心底早已做好决断。
他可以战,可以死,但护了他六年的周忠、无辜牵连的李婉清,绝不能折损于此。
周忠瞬间神色紧绷,深知事态凶险,二话不说拉起李婉清,死死捂住少女的嘴,快步冲入破败正殿,隐入最深的阴影之中。
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姬玄宸收敛所有外露气息,九层巅峰的磅礴灵力尽数锁入经脉,眉心玄龙仙纹彻底隐没,身形贴入院墙阴影灌木丛中。
他心如止水,静候敌至。
六年藏锋,早已练就最极致的隐忍,哪怕直面强敌,心神亦稳如磐石。
数息之间,三道漆黑遁光划破沉沉夜幕,稳稳落于庙前空地。
为首中年修士一身华贵玄色锦袍,鎏金阴阳鱼纹胸章熠熠生辉,面容冷厉如霜,眼神鹰隼般锐利,周身沉凝如海的灵力威压缓缓铺开——赫然是一尊筑基境修士。
姬玄宸藏于暗处,眸光骤然凝寒,心底警钟大作。
阴阳灵宗竟出动筑基执事追杀!
这等阵仗,早已不是为了一枚青玄令,分明是不惜一切,要肃清所有相关之人,顺带搜寻他这大周遗孽的踪迹。
中年人身后,两名黑衣弟子躬身肃立,皆是实打实的炼气九层修为,气息凝练、杀伐老练,是宗门嫡系精锐。
“林执事,阴九小队陨落的最终坐标,便是此地。”弟子低声禀报。
林执事闭目神识横扫,刹那锁定破庙,语气冷冽无情:“无需搜查,人就在庙中,尽数擒杀,不留活口。”
筑基神识覆盖百百里,姬玄宸隐匿再精妙,也遮不住周忠与李婉清的生人气息。
两名九层弟子领命掠入院中,一脚踹碎朽烂庙门,冲入殿内。
顷刻之间,殿内响起少女惊惧的呼声、周忠愤然的怒喝。
“放开她!休得放肆!”
“老东西也敢聒噪,一并收拾!”
两人被粗暴拖拽出正殿,重重按压在庭院中央。
李婉清修为低微,仅有炼气二层,在九层修士面前脆弱如蝼蚁,无力反抗,只能死死咬着唇,强忍眼底泪水,心底满是恐惧与无助。
她最怕拖累旁人,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成了旁人的累赘。
周忠年迈体虚,连日奔波劳顿,本就身子孱弱,被修士一掌狠狠掼在地面,嘴角磕出猩红鲜血,浑身筋骨酸痛欲裂。
他心底满是无尽自责与无力。
他老了,无用了。
护不住少主,护不住无辜少女,只能眼睁睁看着强敌压境,沦为少主的拖累。
林执事缓步踏入院中,淡漠眸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李婉清,眼底精光一闪,瞬间洞悉始末:“青玄宗弟子,流落荒岭,阴九所追的青玄令,必然在你身上。”
李婉清脸色惨白如纸,闭口不语,心底慌乱至极。
令牌不在自己手中,可她百口莫辩。
林执事懒得周旋,凌空一抓,凌厉吸力卷走少女怀中包袱。
翻查无果后,眸光瞬间覆满杀意,转头死死盯住地上的周忠:“老匹夫,青玄令藏于何处?”
周忠咳出一口血沫,傲骨铮铮,眼底满是滔天恨意:“尔等邪宗宵小,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分消息!”
“找死。”
林执事杀意毕露,不再废话,抬手凝起厚重筑基灵力,一掌直拍周忠天灵!
这一掌含筑基之力,落下便是必死之局!
看着周忠苍老的身躯即将殒命当场,六年相伴的点滴瞬间涌上姬玄宸心头。
这位老人,是他覆灭王族后,唯一的温暖、唯一的依靠。
六年不离不弃,六年舍命相护。
六年隐忍的委屈、族人惨死的血海深仇、亡命天涯的滔天恨意,在此刻尽数炸裂!
就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