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雨落下来之后，嬴政几乎没有再合过眼。
他躺在榻上，听着雨水从帐顶滑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夯土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凹坑。他数了一百二十七滴，然后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数的每一滴都比上一滴慢了一拍——不是雨水慢了，是他在快。心跳在快，呼吸在快，连眼皮闭合的节奏都比平时快了半息。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那些知识还在。
他试图把它们推出去。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把脑海里那些陌生的东西一样一样拎起来扔出去——选育，扔了。轮作，扔了。积肥，也扔了。可每扔一次它们就自己弹回来，弹到更深的地方去了。他甚至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不是困，是下意识地想换个姿势试试那些东西能不能自己滑出去。
它们不动。它们扎得很牢。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踩着湿泥，发出一种黏稠的闷响。赵高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很低，在跟什么人说话。嬴政听不清内容，但听到了几个断续的字眼——“驱邪”“方士”“三日后可到”——他没有阻止。他靠在枕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晨光里。
那行字已经消干净了。但他不敢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消干净了。他翻过手背看了看，又翻回来看了看，掌心中央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浅，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烧过的余烬。他用力按了按，不痛，但那一块皮肤的温度比周围略高，像底下埋着一截还没熄透的炭。
三天后，方士到了。
三个。穿着一样的深青色道袍，头冠上缀着不知名的骨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为首的那个脸上留着三缕长须，面相看着有六十出头，手背上有几处烫伤的旧疤——据说是炼丹时溅上去的。嬴政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他身后那两个，没有问名字，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开始。
香炉被搬进来的时候嬴政闻到了一股辛辣的烟味。不是沉香，不是檀香，是某种他辨不出来的草根烧出来的烟气，呛得人鼻腔深处发涩。三个方士围着床榻站成一个三角，为首的那个摇铃，另外两个念咒，声音一高一低地叠在一起，像两片生锈的金属互相刮蹭。
嬴政坐在榻上，盘着腿，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方士们跳了三圈。每一步都踩着同样的节奏，左三步、右三步、原地一顿、摇三下铃。嬴政看着他们的脚步在夯土上踩出来的印记，忽然想起昨晚他自己数的那些雨滴——也是三拍一顿的节奏。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第三圈跳完之后，铃声骤停。为首的那个方士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态僵住了——一只手举着铃，一只手掐着诀，嘴唇还张着，最后一个咒字的尾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因为他发现嬴政的眼睛正对着他，从开始到现在，一息都没有移开过。
那目光不是怕。不是好奇。是某种更硬的东西——像看着一个溺水的人在看他能抓到什么，而那个溺水的人已经看出来了，这三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朕问你，”嬴政开口了，声音干哑，像被那烟熏过的，“昨夜关中可曾落雨？”
方士愣了一瞬，掐指算了算，低头答：“卦象——晴。”
嬴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冷笑了一声：“朕告诉你。昨夜咸阳以北三十里，大雨滂沱。”他顿了顿，“你算错了。三个人都算错了。”
方士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变了，那种变化很轻，只是嘴唇抿紧了一线，只是眼珠往旁边游了一下。嬴政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对着三个人展开。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方士们没有往他掌心看。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嬴政的瞳仁里——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到不像一个久病的人应该有的状态。
嬴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像木榫被拧紧了。他走到帐门口，掀帘向外看。昨夜雨后的天空还没有彻底放晴，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底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旧布，边缘翻卷着往西边去。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被泡透之后的腥气。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食指，举高。风从指侧掠过，微凉带潮。他仰头看天顶云层的走向——云从西边压过来，低而密，云底是均匀的灰色，没有裂缝，没有光透出来。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用眼睛看的，是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知识库”自动弹出来的——低云西来、风带湿气、气压骤降，一个时辰内必有暴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那个结论像一块石头一样落在他脑子里，沉甸甸的，搬不动。
他放下手，转身回头看向那个还在原地僵着姿势的方士。
“一个时辰之内，”他说，“此地必有暴雨。”
方士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出去，”嬴政走回榻边坐下，“在帐外跪着，等雨来了再进来。”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面的茶沫，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雨来了，就算你们算对了。雨不来，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方士们被赵高带来的侍卫拖了出去。
帐帘落下之后，嬴政把茶盏放在了案上。他端起来又放下去，中间只隔了一息。他没有喝那口茶，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一个时辰内必有暴雨——他说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想“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知道。他脑子里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在教他，在让他一步步走到那个结论上去。
赵高端着另一碗新茶进来的时候，嬴政正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赵高没敢出声，把茶碗搁在案角，退后两步站着。嬴政没有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那一片浅白色的痕迹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掉的烧痕。
“陛下，”赵高小心翼翼，“那方士……”
话音未落，帐外一声闷雷。那一声雷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是直接劈在头顶上的——嬴政能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脚下捶了一拳。紧接着是第二声，更近。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面墙似的，从天上拍下来的，砸在帐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千万颗豆子同时砸在铁板上。
赵高手里的茶碗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连忙重新端稳，可他的手还在抖。嬴政没有看他。他端起了案角那碗新茶，吹了吹热气，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的手比赵高稳得多，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帐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大到能听见积水在夯土上汇成细流的声音。那个方士跪在雨里的身影被门帘遮住了，嬴政没有掀开看。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碗，开口：“让他进来。”
方士被拖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青色的道袍贴在身上，露出里面的骨节。他的铃已经挂了水，摇不响了。他跪在嬴政面前，额头抵地，泥水从鬓角淌下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嬴政低下头看着他。没有问“你算对了吗”。没有说“朕早就说了”。他看了那个方士很久，久到方士的肩膀开始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你出去吧。”嬴政说，“洗一洗，换身衣服。你们三个都出去。”
方士退出去之后，帐内只剩下嬴政一个人。他没有叫赵高进来换茶。他也没有躺回去。他重新坐到案前，把摊开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掌心的那片浅白色痕迹在烛火下面泛着微光，像石头上被水洗过的那一层反光。
他闭上眼。
那些知识又涌上来了。选育。轮作。积肥。嫁接。比昨天更清晰——他甚至能“看见”麦种应该埋多深，能“看见”那一把把金色麦穗的重量压弯麦秆的角度。他低头看掌心，那行字又重新浮现出来了，比昨天浅一些，但他知道它在。
赵高和李斯在帐外低声交谈。他们以为他听不见。他们说那三个方士都是骗子，说陛下何必和这种人计较。嬴政确实没有听清每个字，但他听见了一个词——“病中幻觉”。赵高说。李斯没接话。李斯站在赵高旁边，隔着门帘，嬴政能看见他的靴尖是朝向帐内的，但他从头到尾没有附和赵高说的一句。
嬴政缓缓攥拳。然后他抬头，帐顶那几处补丁还在。昨夜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它们没有变。可他自己变了。他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那个在沙丘病榻上等死的秦王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那东西比恐惧沉，比怀疑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
“若真是天授，那朕便看看——到底想让朕做什么！”
帐外又一声雷，比刚才那几声都近。但这一次嬴政没有动。他坐在案后，掌心朝上，那行字正在慢慢褪去。可他知道它还会再回来。它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直到他把那些字里写的东西——长城后，种麦子——变成真的。
而他现在已经不再怕它回来了。
他已经决定了。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不管它是梦、是鬼神、是天意、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接着。因为那片金黄色的麦浪是真的。他“看见”过。那一眼之后，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案上摊开一捆空白的竹简。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竹面上方停了片刻——他想写点什么。写那些知识，写那个预言，写那片麦浪的颜色。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写。他把笔搁回了砚台边上，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看见”全部。等他真正看到了那些麦子从土里长出来的那一天，他再写。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离开沙丘，回到咸阳，把那些种子埋进土里。
帐外的雨还在下。但那场雨已经不是昨天的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