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草原,游牧部族。
刘韵仪收到段飞的传信时,正在擦刀。
她拆开信纸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
“议和?”她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倒快。”
帐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铜盆走进来,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
刘韵仪看了她一眼。
“收拾东西。”她站起身,“跟我走。”
阿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去哪儿?”
刘韵仪没答,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撇了撇嘴,也不怕,放下铜盆就去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两人两骑,朝着东璃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草原上风很大,吹得刘韵仪衣袂翻飞。她摸了摸怀里的密信,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段飞这家伙,倒是没忘了她。
第三天一早。
镇北将军周震到了。
跟他一起到的,还有陆冲和五千东璃精骑。两人一身血衣,盔甲上还沾着尘土和草屑,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
段飞在城门口接的。
“周将军,陆将军。”段飞抱拳。
“段公子。”周震回了一礼,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城墙上斑驳的血迹,又看了看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伤兵,眉头皱了皱,“伤亡不小?”
陆冲也点了点头,没多话。
“嗯。”段飞没多解释,“先进城再说。”
几人进了城,一路往守将府走。
段飞跟在周震身侧,一路简述战况。陆冲走在另一侧,偶尔插一句。
走到半路,陆冲压低声音问:“城里伤亡怎么样?”
“不轻。”段飞道,“能站着的还剩两千多,伤兵更多,粮草倒是够。”
陆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守将府客厅。
周震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右贤王要议和?”
“是。”段飞道,“约了四天后,五里坡,四国都到。”
周震冷笑一声。
“打输了就想议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将军觉得该怎么谈?”段飞问。
周震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赫连昌必须交出来。”他沉声道,“此人是西凛的叛国之臣,暗卫司旧部遍布四国,不能留。”
“还有呢?”
“黑河为界,游牧骑兵不得南下半步。”周震道,“年年劫掠,也该有个说法了。”
段飞点了点头。
这两条,跟展元前几日说的,倒是不谋而合。
“第三条呢?”周震看向他,“段公子觉得,还该要什么?”
段飞还没开口,门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段公子!南昭那边有回信了!”
南昭王的回信是写给太子慕容璟的。信使轻装快马,一路换了三匹驿马。
慕容璟拆信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从漫不经心渐渐变得凝重。
信上意思很明白:和谈事宜,全权由太子决断,务必以南昭利益为先。
慕容璟捏着信纸,沉默了很久。
他本来以为,父皇派他来,只是做做样子,既给了栖云谷面子,又不用真出力。可这封信一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全权决断。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庭院的地砖上,明晃晃的。
慕容璟忽然笑了笑。
也好。
反正仗已经打完了,议和谈得好,是他的功劳;谈得不好,也有四方一起担着。怎么算,他都不亏。
“来人。”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去守将府,跟段公子说一声,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北渊的回信比南昭晚了一天到。
信是写给霍将军的,霍将军看完后,直接捧着信去了展元的院子。
展元正靠在窗边晒太阳,身上盖着厚毯子,脸色白得像纸。听到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
“怎么了?”
“殿下,朝廷来信了。”霍将军双手把信递过去,“陛下的旨意。”
展元接过信,慢悠悠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信上的意思很简单:北渊七皇子欧阳展元,代朕赴和谈,一切事宜,由卿决断。
“皇兄倒是信得过我。”展元把信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语气淡淡。
霍将军站在一旁,松了口气。
他本来还担心,这么大的事,朝廷会不会另派重臣来,到时候七皇子夹在中间反而难做。如今陛下直接下了旨意,让殿下全权处理,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陛下一直看重殿下。”霍将军沉声道。
展元笑了笑。
他一个病秧子,常年在外面养病,朝堂上的事沾都不沾。皇兄却总是什么都想着他,什么都信他。
“收起来吧。”展元把信递回去,重新闭上眼睛,“真到了谈判桌上,该怎么谈,我心里有数。”
霍将军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去守将府?”
“不急。”展元闭着眼,继续晒太阳,“先让他们议着。等西凛那边也定了,再过去不迟。”
霍将军躬身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展元靠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皇兄的信,来得这么快。
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从小到大,皇兄待他一直很好。好到什么都愿意给他,什么都愿意信他。
只是有时候,这份好,也挺沉的。
西凛朝廷的回信,是第六天到的。
比预计的晚了一天。
信是写给镇北将军周震的。周震看完后,脸色不太好看。
“丞相病了,来不了。”他把信扔在案上,语气有些沉,“陛下说,让我代西凛谈。”
段飞挑了挑眉。
西凛丞相病了?
病得还真是时候。
周震冷笑一声。
“朝中那帮人,向来好事抢着上、难事往后躲。谈好了,是他们运筹帷幄;谈砸了,是我办事不力。”
话虽这么说,可他也没真的推脱。
西凛的北境,他守了十几年。边患不断,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上百场。他比谁都清楚,边境安稳有多重要。
“那就谈。”周震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我倒要看看,右贤王能开出什么价码。”
这几天,陆冲接手了城防。
段飞乐得清闲,把兵符账目一交,彻底闲了下来。他现在的身份就是栖云谷二弟子,朝廷的事不沾手,只在各方之间牵个线,递个话。
赵磊也醒了。
叶星彤在照看他。人是醒了,还很虚,下不了床,每天大半时间都在睡。叶星彤话不多,每天安安静静地熬药,换药,偶尔跟段飞碰着了,点头打个招呼就走。
段飞去看过赵磊两次。
人瘦了一圈,眼神却还亮着,看见他进来还想撑着坐起来,被叶星彤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她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
赵磊讪讪地躺回去,冲段飞挤了挤眼。
段飞笑了笑,放下药就走了。
没多打扰。
第七天。
五里坡。
天刚蒙蒙亮,坡地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右贤王的五千骑兵,列阵在坡北,黑压压一片,刀枪林立,杀气腾腾。领兵的是他麾下头号猛将,手持狼牙棒,一脸凶相,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死死盯着坡南。
坡南,是四方的人马。
东璃这边,陆冲带了两千人,列在最前面。一身银甲,手握长枪,目光冷冷地盯着对面的游牧军阵。
陆冲身旁,是东璃太子司马曜,骑在一匹白马上,一身月白锦袍,手握缰绳,神色有几分紧绷,他前一日才从璃阳城赶过来。
北渊那边,霍将军带了三千精骑,展元坐在一辆马车里,车帘半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南昭太子慕容璟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华服,身后跟着三千南昭兵,看着倒是气派得很。
西凛这边,镇北将军周震亲自带队,五千精骑列阵最外,玄甲长刀,气势最盛。
四方人马加起来,一万三千多人,比对面的游牧军多了一倍还不止。
可没人敢掉以轻心。
右贤王这五千人,都是他的亲卫精锐,是从三万人里打剩下的硬骨头。真要拼起来,谁也讨不到好。
段飞站在陆冲身侧,一身白衣,没带兵刃。
“人都到齐了。”陆冲勒住马缰,声音低沉,“走吧。”
几人翻身下马,朝着坡中央的大帐走去。
帐子是右贤王派人搭的,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羊皮地图和几卷文书。
右贤王已经在帐里等着了。
他一身皮衣,腰间挎着弯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身后站着四个亲卫,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刀柄。
“诸位倒是来得早。”右贤王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没人接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
陆冲走过去,在长案一侧坐下。司马曜坐在他旁边,整了整衣袖,尽量摆出太子的仪态。周震坐在司马曜下手,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右贤王。慕容璟坐在另一侧,慢悠悠地端起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展元由亲兵扶着,在最末位坐下,脸色还有点苍白。
段飞坐在展元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平静。
白昊然站在他旁边,一身白衣,面无表情。
“既然人都到了,”右贤王先开口,“那就开门见山。本王想议和,你们要什么条件,说吧。”
周震刚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段公子,外面……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您的客人。”
段飞挑了挑眉。
“谁?”
“一个……一个姓刘的姑娘,还带着个牧民打扮的小丫头。”
段飞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
“请进来。”
亲兵退了出去。
帐里的人都有些疑惑。
右贤王皱了皱眉,不知道段飞在搞什么鬼。慕容璟放下茶盏,好奇地往帐门口看。周震也偏过头,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只有白昊然,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脚步声响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眉眼利落,腰间挎着短刀,走路带着风。她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根小辫子,一身牧民打扮,东张西望的,一点也不怕生。
小女孩一进帐,目光就下意识地往主位上飘。
看到右贤王的那一刻,她脚步猛地顿住,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咬着牙没出声。
右贤王也看清了她的脸。
“啪!”
他手里的茶盏重重砸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桌。
“阿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