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右眼下的金纹微微一跳,掌心断剑嗡鸣,不是因为灵力涌动,而是因为它认出了杀意,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旧恨,此刻正从半空缓缓落下的火矛尖上渗出。
他没等赤霄真人动手。
“当年锁龙渊围剿,”苍夙开口,声音低得像地底滚过的闷雷,“是谁下令?”
话音未落,山谷骤然炸开一阵狂笑。
赤霄真人悬在半空,焦炭右手滴落的岩浆砸进泥土,腾起黑烟。他仰头大笑,笑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震得剑阵符文都跟着颤动。“是你师祖玄霄尊者亲手布局!”他俯视而下,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你这落魄战神,也配问主谋?五年前你被砸下悬崖,像条死狗般流落山林,如今不过是个断剑残甲的废物,还敢质问谁指使?”
苍夙站着没动。
可他的背脊更挺了一分。
银发被热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冷。他知道这个名字迟早会出现,也知道那一夜的血雨不会无缘无故落下。但他需要亲耳听见,从一个曾亲手挥刀的人嘴里说出来。
阿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搭在弓弦上的指尖绷得更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木弓里。她没抬头看赤霄真人,也没转头看苍夙,视线依旧钉在那颗咽喉上。可她的呼吸变了。原本平稳压抑的吐纳,忽然沉了一拍,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玄霄尊者。
四个字像一把锈刀,插进她记忆深处某个从未愈合的伤口。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此刻听见,竟有种熟悉的痛感从骨缝里爬出来。她想起来了,十六岁那年冬天,村外山道上烧焦的马车残骸;母亲临死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嘴唇开合,却没发出声音;还有那一身紫纹道袍的背影,踏雪而去,脚下浮现血色符文。
她当时不懂那是谁。
现在她懂了。
箭尖微偏了一瞬,又迅速归位。她咬住后槽牙,把所有翻涌的东西压下去。不能动。还没到时候。
阿狰蹲在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驭兽铃。他听不懂“围剿”是什么,也不明白“玄霄尊者”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像山洞里结了十年的冰;母亲的气息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护崽时的警惕,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快要烧起来的冷。
他仰起头,看着父母的背影。
一个是宽厚如山的脊梁,一个是绷紧如弓的侧影。他们都没有回头,可他知道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声令下,等一场他还不懂但必须面对的战斗。
他松开一只握铃的手,转而抓住母亲的衣角。
布料粗糙,沾着干涸的血渍和火灰。他抓得很紧,仿佛只要不放手,他们就不会倒下。
赤霄真人看见了这一幕。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猖狂。他抬起左手,指向苍夙,焦炭右手高举火矛,岩浆顺着臂骨滴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燃烧的弧线。“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他吼道,“一家三口挤在阵心,像窝里的病鸡!你曾经是山海榜第三,万人敬仰的龙渊战神,如今呢?带着个女人、拖着个奶娃娃,在荒山野岭里逃命!你还有脸提当年?”
苍夙依旧没动。
但他缓缓抬起了头。
银发间那双眼睛终于对上了赤霄真人的视线。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可那目光像刀,一刀一刀刮过对方脸上那道火焰纹路。
“你说我落魄。”苍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山谷,“可你还记得锁龙渊那一夜,你是怎么跪着求我饶命的吗?”
赤霄真人脸色猛地一变。
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羞辱与暴怒。他右臂猛然一抖,火矛剧烈震颤,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地面符文再次亮起,剑阵嗡鸣加剧。
“闭嘴!”他嘶吼,“那一战你偷袭于我!若非你仗着龙渊剑势压人,我岂会败给你这种伪君子!今日不同往日,你经脉尽损,龙气枯竭,连站都快站不稳,还敢提旧事?”
“我不提旧事。”苍夙低声说,“我只问一句,你们为何要杀我?”
“为何?”赤霄真人狞笑,“因为你本就不该存在!龙族早已灭绝,祖龙印碎片不该由你继承!玄霄尊者顺应天道,清除异端,重定九州秩序!你不过是个残存血脉,凭什么挡路?”
风停了。
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连火矛燃烧的声音都仿佛远去。
阿溟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村里人从小就说她是灾星;为什么老巫祝会在她八岁那年将她带进山神庙;为什么苍夙当年浑身是血地倒在山涧,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块刻着龙纹的玉牌。
这不是偶然。
是一场延续了十几年的追杀。
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彻底醒了。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深埋已久的恨。它不像火焰那样炽烈,而是像地底暗河,冰冷、缓慢、却永不停歇地向前侵蚀。
她没说话。
只是把弓拉得更满了一分。
箭尖寒光暴涨。
赤霄真人察觉到了变化。
他不再笑,眼神阴沉下来,居高临下扫视三人。他看见苍夙挺直的背脊,看见阿溟手中那支不肯放下的箭,看见那个五岁的孩子死死抓着母亲衣角,眼里没了恐惧,只剩下一股倔强的光。
他忽然觉得烦躁。
这些本该跪地求饶的人,为什么还不崩溃?
“好啊。”他冷笑,右手缓缓下压,火矛开始凝聚更恐怖的热浪,“既然你们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们!今日便让这山谷,成为你们一家三口的葬身之地!”
火矛尖端开始凝聚赤红光芒,温度急剧攀升,四周草木瞬间枯黄卷曲。空中剑影层层叠加,杀机锁定三人要害。整个剑阵进入最后蓄力阶段,只待一声令下,百剑齐发。
苍夙横剑于前,脚步微移,将阿狰完全挡在身后。
阿溟箭尖不动,呼吸沉稳如铁。
阿狰咬住下唇,小脸绷紧,双手重新握住了驭兽铃。
山谷中央,三人依旧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火矛即将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