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那个灰色光点炸了。
不是被抽走的炸,是他自己引爆的炸。
爆炸把剩下三分之一的本源碎片轰成齑粉,连同他经脉里残存的九道碎屑,那些还在争吵的本源残片,那些他百年修炼积累的所有元气——
全部炸碎。
碎成无数微粒。
那些微粒没有消散。
它们从顾砚尘体内冲出来,没有冲向黑烟人脸。
微粒射向四面八方,射向广场上每一个弟子,每一个长老,每一柄法器,每一块试法石,每一座法阵基石。
像一场微观的雨。
黑烟人脸呆住了。
“你——”它的身体开始散架。
那些黑色烟气像被无数细针扎过的雾团,开始漏光。
九色的光从漏缝里透出来。
“你把本源还回去了……”它嘶哑地说,“你把归一的东西……全部打碎还给了所有人……”
“对啊。”顾砚尘松开手,黑烟已经缠不住他了。
他退后一步,满身是血,经脉寸断,没有一丝元气残留。
他成了真正的凡人。
“你完整不了了。”他抬头看着正在崩解的黑烟人脸,“所有碎屑我帮你打散了。一粒一粒,散到每一个人身上。你就算慢慢收,三千个弟子每人身上一粒,你要收三千年。三千年后再醒来——”
他笑了。
“你的‘饭’比开宗祖师那时候更多了。每人一粒,三千粒。但你猜怎么着?他们人人都有那一粒。人人都在缝隙里。人人都有可能凝出新的本源。你吞不完。”
黑烟人脸崩溃成漫天黑絮。
黑絮又在九色光芒的照射下寸寸焚化。
那张脸消散之前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干哑的叹息,像风吹过枯井。
天亮了。
顾砚尘跪倒在地。
广场上,三千弟子瘫坐一片,满头大汗。
每个人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丝东西——灰蒙蒙的,几乎透明的,安静伏在灵脉最深处的种子。
万法的种子。
林玄澈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顾砚尘面前。
金色剑气还悬在他腰间,但剑气里多了一道灰色纹路。
“你干了什么?”
“散功。”顾砚尘说,声音沙哑,“散得一干二净。”
“那你还怎么当万法本源体?”
“不当了。”顾砚尘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打颤,“现在人人都有那一丝本源种子。人人都是万法本源体。”
广场上死寂了三息。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我……我的燎原火变成青色的了!”
又一个人。
“我御风术能同时带两个人飞了!”
“我的五行奠基术凝出六行来了!”
吵嚷声越来越大。
三千人同时检查自身变化,兴奋,困惑,惊恐,狂喜,各种情绪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顾砚尘踉跄着穿过人群,往望星崖的方向走。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得很慢。
经脉碎了大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
走到望星崖脚下的时候,他发现林玄澈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
“你跟来干什么?”
“怕你死在半路上。”林玄澈面无表情,“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两步就能栽倒。我总不能让全宗的本源播种者死在台阶上。”
顾砚尘没力气反驳。
他继续往上走。
林玄澈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着登上了望星崖。
崖顶风很大。
顾砚尘再次盘膝坐下。
他体内空了,感知里再也没有九道本源争吵的声音。
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枯井。
但他抬头看天的时候,那些星线还在。
银白色的细丝从九天垂落,一根一根搭在他肩上。
没有本源在体内,星线落在他血肉上,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
林玄澈站在他身后。
“你现在什么感觉?”
“没感觉。”顾砚尘说,“挺好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焦黄的小册子。
册子被血浸透了,翻不动了。
他把它放在膝上。
“开宗祖师当年没干完的事,我干完了。”他轻声说,“他没有打散本源,他只想自己归一起来。所以他被万法盯上了,差点被吞干净。我比他蠢,我散功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林玄澈问,“凡人?”
顾砚尘想了想。
“可能是最懂本源的一个凡人。”
他闭上眼。
星光照在他身上。
银白色的光晕包裹着他残破的身躯,温温热热的,像一条薄毯。
山下传来弟子们的欢呼声。
有人在试新术,有人在比谁多凝出一行属性,还有人喊了一嗓子:“顾砚尘在哪儿?他的术怎么练的——教教我!”
林玄澈扭头朝山下喊:“他死了!别吵他!”
山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又闹腾起来。
顾砚尘没睁眼,嘴角翘了一下。
望星崖上,星光如旧。
崖下山门裂着缝,裂缝里透出九色光芒,每一道都比之前更亮,更杂,更乱,也更有生机。
万法没有归一。
万法散入了千万人手中。
万法本源宗从此不叫万法本源宗了。
几天后有人提议改名叫“万法散宗”,被林玄澈一剑劈了匾额。
最后周老头拍板,还是叫万法本源宗,但匾额背面刻了四个小字——“人人有份”。
顾砚尘在望星崖上坐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站起来,走下山。
经脉还没长全,走路还瘸。
但山门外的地平线上那些来犯的一十七宗联军已经散了——他们的首席们发现自家弟子体内的属性也开始变异,金宗弟子能御水了,水宗弟子能点火了,乱成一锅粥,急匆匆赶回去收拾烂摊子。
顾砚尘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被劈成两半的匾额。
“人人有份。”他念了一遍背面那四个字,笑了。
身后林玄澈扛着剑走过来。
“宗主让你当副宗主。”
“不当。”
“长老们让你当首席教习。”
“不当。”
“那你想干什么?”
顾砚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空空如也,一丝元气都凝不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身体每一寸血肉里,都藏着万法的余韵。
“我当个看门的吧。”他说。
林玄澈瞪他。
“你散功散傻了?”
“藏经阁底层那个书架,”顾砚尘说,“总得有人看着。不能让随便什么人把祖师手札拿走。”
林玄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
“那个……你那个术……‘万法归一’的起手式……真的不能教?”
“能啊。”顾砚尘说,“但我得先想明白怎么用凡人之躯教你。”
他走进藏经阁。
周老头还在底层嗑瓜子,看见他进来,把凳子让了半边。
“来了?”
“来了。”
顾砚尘坐下来,从桌上拿了一颗瓜子,剥开,吃了。
窗外九色法光交替闪烁,弟子们的吆喝声,术法爆裂声,笑声,混成一团热闹的噪音。
他把那本焦黄的小册子重新放在书架第三格,压在最底下。
然后靠上椅背,闭眼。
星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他的灰袍上。
灰袍里没有灰色光点,没有本源核心,只有一颗重新长出来的,温热的心脏,在安安静静地跳。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