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本源宗的山门碎了。
准确地说,是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贯穿山门石匾,把“万法本源”四个字劈成两半。
缝隙边缘焦黑,冒着某种不属于九道任何一系的黑色烟气。
顾砚尘站在宗门正殿的屋顶上,看着那缕黑烟往上飘,在半空扭成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但他认得那道气息。
“第一波。”他身后传来周老头的声音。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顶,手里还在嗑瓜子,但瓜子壳掉了一襟。
“百法宗门的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三天前你刚在演武场把林玄澈打趴下,传音符就跟雪片一样往外面飞了。”
“谁发的?”
“还用问?”周老头吐壳,“七宗的人。金宗长老连夜走了三拨弟子往各大宗门送信,水宗那个干脆用了千里传音阵,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出了个‘本源现世’。”
顾砚尘看着那道黑烟。
裂开的山门外,隐约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涌动的各色法光——红的,蓝的,青的,紫的,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云团,正朝万法本源宗的方向压过来。
“来了多少?”
“百大法门宗门,来了一十七个。”周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领头的五个是金木水火土五宗首席,剩下的风雷阴阳还有几个杂门都在后面跟着。总数嘛,估摸着三千人是有的。”
“三千人。”顾砚尘跳下屋顶。
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本宗弟子,神色各异。
有人握紧了法器,有人在发抖,还有几个抱着包袱看样子准备趁乱从后山溜。
林玄澈站在人群最前面,本命剑重新悬在腰间,脸色很难看。
“我发的传音符。”他直截了当地说,“我认。你赢了我,我不服。但现在人打到家门口了,外面那三千人冲着本源来的,我分得清里外。”
顾砚尘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不然呢?我跑?”林玄澈冷笑,“我好歹当了七年七宗首席,你让我丢下宗门跑路,传出去我往后还做不做人?”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
“行了,”顾砚尘说,“都别站着了。九道弟子各归各位,护山大阵全开。听我号令,我说开就打,我说守就守。”
有人没动。
“你……你凭什么号令我们?你昨天还是个外门——”
“凭我能把外面那三千人的法术全吞了。”顾砚尘打断他,“你能?”
那人闭嘴了。
山门裂缝里涌进来的黑烟越来越浓。
那张模糊的脸终于凝出了五官——一双空洞的眼窝,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嘴张开了,发出嘶哑的声音,像石头互相摩擦。
“万法本源宗……交出本源承继者……否则万法尽毁……”
声音传遍整座山。
所有弟子脸色变了。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压制力,修为低的几个弟子直接跪倒在地,耳鼻渗血。
顾砚尘抬头看着那张脸。
“你就是万法?”
黑烟人脸咧开嘴。
“你猜到了……用你那个灰色光点引来的……我沉睡了三千年……三千年前开宗那个老家伙想归一本源,快成功的时候被我吞了半条命……现在你比他更接近……所以我来吃你了……”
顾砚尘眉头微动。
“开宗祖师不是坐化的?”
“坐化?”黑烟人脸发出刺耳的笑声,“他跑都来不及……他临死前写了那本破册子……最后那行字你看到了吧?‘慎之’……他让我吓破了胆……缩在最后那页写警告……结果你还是傻乎乎地把本源凝出来了……”
顾砚尘的手按在胸口那本小册子上。
他想起了那行字——“本源既成,万法皆通。然通晓本源者,必为万法所噬。”
“你就是万法本身。”他说。
“九道万法都是我漏出去的碎屑。”黑烟人脸说,“你凝的那个灰色光点,是把我碎屑收回去。碎屑回去得越多,我醒得越快。你越‘归一’,我越完整。等我完整了——”
它伸出黑烟凝成的手,朝顾砚尘抓来,“我就把你连人带本源一口吞掉。你就是那个给我送饭的。”
黑烟手抓到了顾砚尘面前三尺。
一道金色剑轮劈过来,把黑烟手斩断。
林玄澈站在顾砚尘身侧,本命剑嗡鸣。
“话这么多,反派都你这样?”
黑烟断手重新凝聚。
“七宗的小子……你修的金系……金系是我最稠的碎屑之一……你出手越多,我恢复越快……”
林玄澈脸色一僵。
顾砚尘伸手按住他剑柄。
“别动。你越用法术,它越补。”
“那我怎么办?”林玄澈低吼,“站着让它抓?”
“站着。”
顾砚尘自己朝黑烟人脸走去。
每走一步,他周身的灰色光晕就亮一分。
黑烟人脸的眼窝里燃起贪婪的光。
“对……过来……你越靠近我,你体内的本源就越活跃……来……”
顾砚尘走到山门裂缝前。
黑烟几乎贴着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个灰色光点在疯狂跳动,与黑烟产生共振。
每一次跳动,灰色光点就膨胀一丝,黑烟人脸就清晰一分。
它在借他的“归一”自愈。
顾砚尘闭上眼。
感知里,九道本源再次开始争吵。
金属性在他左臂里骚动,木属性在经脉里蔓延,水属性试图从他毛孔渗出去——它们全部在响应黑烟的召唤,想脱离他的控制回到“万法”本体里去。
他压不住。
黑烟人脸伸出黑色烟气缠绕他的四肢。
“你以为你压得住?九道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你一个血肉之躯,凭什么跟万法本体抢控制权……”
顾砚尘的双手被黑烟束住。
灰色光点从掌心溢出,一丝丝被抽走,融入黑烟里。
黑烟人脸越凝越实,五官从模糊变成清晰,从清晰开始泛出金属光泽。
“快了……快了……”
广场上弟子们尖叫起来。
几位长老同时出手,五行风雷阴阳各色法光朝黑烟轰去——全部被黑烟一口吞掉,吞得干干净净。
“别用法术!”顾砚尘吼了一声。
迟了。
吞掉九位长老的术法后,黑烟人脸暴涨了十倍。
整座山门被黑烟覆盖,天都暗了。
黑烟里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金宗长老的惊骇脸,水宗长老的绝望脸,风宗长老暴怒又无力的挣扎脸。
全被吞了。
顾砚尘双手被缚,灰色光点流失了大半。
他体内那个被他辛苦凝出的本源核心只剩最初的三分之一,还在持续被抽走。
“你在等什么?”黑烟人脸俯视他,“等死?等救兵?那些星线?你借的那点星光打不过我的。星星那玩意离这儿太远了,借来的力气不够我塞牙缝。”
顾砚尘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声音很轻,“借来的东西确实不够。”
黑烟人脸皱眉。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顾砚尘抬起眼,“我越‘归一’,你越完整。对不对?”
“对。所以你应该害怕。你越练那玩意儿,死得越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砚尘说,“你完整了之后呢?”
黑烟人脸一顿。
“你醒了,你完整了,你把所有九道碎屑都收回去了。”顾砚尘的声音平静极了,“然后呢?万法归一了,你吞噬了所有法术本源。那世上就没有法术了。”
黑烟人脸沉默了一息。
“那又如何?我本来就——”
“本来就孤零零一个。”顾砚尘打断它,“三千年前你吞开宗祖师半条命,他跑了。你睡了三千年的觉,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个人给你把碎屑收回去。你收回去以后呢?谁给你继续送饭?”
黑烟人脸忽然开始波动。
“你闭嘴——”
“没有九道宗门,没有人修法,没有人在万法缝隙里凝出新的本源碎片。”顾砚尘一字一字地说,“你把我吞了,你就是最后一个本源。你会重新睡觉。睡到天地朽了都没人再吵醒你。你管这叫‘完整’?”
黑烟人脸剧烈扭曲。
缠绕顾砚尘双手的黑烟松了一丝。
那一丝缝隙。
顾砚尘感知到体内那个仅剩三分之一的灰色光点,在疯狂跳动。
跳动的节奏和黑烟人脸扭曲的节奏完全同步——它动摇了。
它第一次产生了不自信。
机会。
他猛地反攥住那些黑烟。
“归一本源——”
黑烟人脸尖叫。
“你疯了!你剩下的本源不够——”
“——无术无宗!”
他喊完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