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手绘地图在绿洲里被传阅了一整夜。旅人坐在村口的老井边，借着月光把地图摊开在膝上，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被标记过的地名。戈壁滩的种子站在最左端，盐碱地的渔村在中间偏南，沙漠边缘的绿洲静静地躺在右下角，五处番茄地之间，由一条细长的虚线连接，线上标着距离和方向，像是被一笔一画走出来的。
“前面的人跟我说，走完这条路，就能知道种子走了多远。”旅人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说，“但走到现在我才发现，这条路其实没有尽头。你这一站之后，还有下一站，再下一站，只要还有人愿意种，它就会一直延伸下去。”
年轻人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旅人已经走了，只在井台上留下那张被折叠过无数次的地图。地图空白处多了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是用炭笔匆匆写下的——“第六站在海那边。等我回来。”年轻人把地图收好，放进屋里那只装种子的陶罐旁边。他没有去找旅人，因为他知道，路是被走出来的，种子也是。一个不会离开的人，和一个不会停留的人，各自做着同一件事，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继续着同一段旅程。
那张地图在陶罐边放了很多年，炭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年轻人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想象那个旅人走了多远，有没有找到第六站，有没有在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海岸边，把种子埋进一片从未被人种过东西的土里。他想写信问他，却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好在木牌上新加了一行字——“路是走出来的，种子也是。”
又过了几年，绿洲里来了一位老人。他背着一个旧布袋，袋口扎得很紧，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站在村口的木牌前读了很久，然后走进村子，问年轻人：“这块木牌是谁立的？”年轻人说：“是我。”老人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泛黄的粗纸，递给他：“这是一个旅人让我带来的。”
年轻人接过来，展开纸，看到上面画着一幅极简的海岸线，在线的末端，画了几棵歪歪扭扭的番茄苗，旁边写着一行字：“第六站已到。这里也有盐碱地，但种子活下来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那几株歪歪扭扭的番茄苗，像一句跨过山海的口信，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年轻人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木牌前，用炭笔在“种子在这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第六站已到。”他没有写那个旅人的名字，因为他不知道。但没关系，木牌不需要知道每一个种下种子的人是谁，只需要记录每一个种子活下来的地方就够了。
那一年冬天，绿洲里下了罕见的一场雨。雨水落在干裂的田埂上，顺着缝隙渗进土里。年轻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忽然想起阿木尔——不知道戈壁滩上有没有下雨，不知道那个旅人有没有找到第七站，不知道那些被带往海边的种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带着种子赶路，这条路就不会断。雨水滴落在木牌上，把那些炭笔字迹洇得模糊了一些，但在雨停之后，它会干透，被重新写上，被反复记录，在一代一代人的指尖上停留、传递、延续，直到它不再需要被写下来——因为它已经长在土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