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失败了?”
顾砚尘盯着掌心那团才凝聚就溃散的火苗,灰烬落进袖口的破洞里。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顾师弟,别试了。万法本源体听着唬人,可整整一百年了,宗门里谁见你凝出过一道完整的术?”来人是外门执事周远,手里端着记名册,“长老们让我通知你,再凝不出‘五行奠基术’,下个月考核你就得搬去杂役房。”
顾砚尘把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
“还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周远笑了,“你用了百年,连最低阶的‘燎原火’都点不着。知道隔壁七宗的人怎么说吗?‘万法本源宗最后的本源体,就是个活着的笑话。’”他合上册子,“话我带到了。”
脚步声远去。
顾砚尘独自站在试炼场边缘。
暮色里,整座山门笼罩在九色法光中——金宗弟子的剑芒劈开云层,水宗弟子引来的瀑布倒悬于空,风宗的御风术卷着落叶绕着峰顶打转。
每一道术法都完整,璀璨,刺目。
只有他脚下的地面是暗的。
他蹲下来,手指按在青石板的裂缝上。
他能感觉到——土壤深处的生机,石头里沉睡的金属性,水脉在地下流动的轨迹,火脉在岩层中蛰伏的温度。
每一种元素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他体内震颤。
可它们从来不一起响。
“又是这样。”他低声说。
只要他试图同时调动两种以上的本源,身体就像被撕成几块。
最后只剩一种能勉强浮出表面,还脆弱得像随时会碎。
他抬头。
第七峰的方向突然爆开一团金色光柱,整整九重剑轮旋转着升空,把半边天都照成白昼。
是七宗天才林玄澈在演练“九极天剑”。
围观弟子的喝彩声隔着几个山头都能听见。
顾砚尘收回视线,走向试炼场最角落的废弃法阵。
法阵中心的阵眼石早已龟裂,但他每天深夜都会来这里——这里离宗门的本源灵脉最近,隔着三丈厚的岩层,他能听见那条沉寂灵脉若有若无的跳动。
他盘膝坐下。
闭上眼,他重新沉入那片混乱的感知里。
金,木,水,火,土,风,雷,阴,阳。
九种声音在脑海里争吵。
每一种都想占据主导。
每一次他试图让它们按某种顺序运转,就会遭到更剧烈的反抗。
“按百法谱的顺序试过了……”他喘息着,额上渗出冷汗,“按五行相生试过了……按阴阳逆转也试过了……”
都失败了。
他后仰躺在地上,望着法阵上方裂开的穹顶。
星光从缝隙漏下来,其中一道恰好落在他手背上。
很冷。
但在他本源体的感知里,那道星光里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不属于九大道统任何一种。
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从极远的虚空垂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灵脉上。
他猛地坐起来。
“这是什么?”
他活了百年,从未在任何功法典籍里见过这种波动。
它太细了,细到几乎不存在。
可当他把感知集中过去,那些争吵的九种本源突然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
但那一瞬里,他指尖冒出了一缕青烟——三种不同属性的元气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体表。
虽然下一秒就炸了,把他右手炸出三道血口。
他盯着流血的手指,笑了。
“找到了……”
第二天清晨,顾砚尘在藏经阁最底层的废书堆里翻找。
看守藏经阁的周老头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找什么呢?那儿都是拓坏的残页,长老们早鉴定过,没一本能修的。”
“有没有记载星辰的?”顾砚尘头也不抬。
“星辰?”周老头吐掉瓜子壳,“那是上古的东西了。现在的法门都从九道里分出来的,星术早失传了。”
“失传的东西,总该有记录吧?”
周老头想了想。
“最里面那个书架,第三格,压箱底的那摞……别抱希望,那是开宗祖师随手写的手札残篇,字都糊了。”
顾砚尘扒开灰尘和蛛网,抽出一本焦黄的小册子。
封面只剩半个“源”字。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瞳孔微缩。
一行潦草的字迹:“辰非九道,乃万法之隙。隙中生一,一可统万。”
底下还有半句话被水渍泡烂了,只剩最后三个字:“……不可说。”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
走出藏经阁时,林玄澈正带着七宗弟子从山道上下来。
对方一身金纹白袍,腰间悬着七宗首席令牌,目光扫过顾砚尘怀里露出半截的破册子。
“又去捡垃圾了?”林玄澈停下脚步,“本源体。”
他身后几个弟子笑出声。
顾砚尘没停步。
林玄澈伸手拦住他。
“听说你再凝不出术就要去杂役房了。好歹是万法本源宗立宗以来第二个本源体,要不要我教你一招半式?‘九极天剑’的起手式,够你应付考核了。”
“不必。”
林玄澈收起笑容。
“给脸不要?”
他指尖弹出一道金色气劲,擦着顾砚尘耳侧掠过,把他身后的石栏切出一道深痕。
“你这种废物占着本源体的名头,是整个七宗的耻辱。”林玄澈俯视他,“二十八天后你滚去扫茅厕那天,我会亲自来看。”
他带人走了。
顾砚尘站在原地,耳侧那道气劲残存的金属性在他皮肤表面跳跃,试图钻入经脉。
他没压制。
反而张开感知,让那道金色气劲完整地进入体内。
然后是风。
刚才林玄澈转身时带起的风。
然后是土。
石栏被切开时扬起的石屑。
然后是他脚下泥土里的水脉,远处火宗演练场的余温,后山竹林里的木气……
所有平时互不相容的本源,在这一刻——因为那道星光的牵引——同时在他体内产生了共鸣。
他低头。
双手十指之间,九色微光同时浮现,虽然微弱,但没有溃散。
“隙中生一。”他低声重复手札上的字。
远处,山门方向的钟响了。
考核倒计时二十七天。
……
“听说了吗?那个废物本源体在闭关。”
“闭什么关?他一百年都没凝出过一道术,闭到死又能怎样?”
“林师兄说了,考核那天要是他还凝不出‘五行奠基术’,他连外门弟子都当不成。”
“活该。占着万法本源体这么名头,这些年分了多少资源?喂狗都比他强。”
以上对话顾砚尘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他盘膝坐在废弃法阵里,法阵外就是外门弟子来往的石径。
那些人说话从不压低声音,也没必要压低——在他们眼里他早就和路边的石头没区别。
他睁开眼。
掌心九色微光比七天前亮了一些。
但距离凝成一道完整的术还差得远。
他翻着那本残破手札,后面几页画着奇怪的纹路,既不像符文也不像法阵。
纹路中间反复出现同一个词——
“隙。”
他合上册子。
“万法之间的缝隙……”他喃喃,“九道不是全部,九道之外还有东西。而那个‘东西’,能串起九道。”
他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不尝试调动任何一道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