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清亮,洒落在热闹喧嚣的大梁桥市场里。韩丽与田彩云一早便细致规整好了自家的货品摊位,货架擦拭得一尘不染,各类美妆、日用货品分门别类、整齐陈列,透着一派井然有序的红火气象。昨日便敲定购货的老客户恪守约定,清晨准时抵达摊位前,二人正俯身细细核对货品数量、清点明细,交易氛围平和顺畅。
可这份安稳热闹的光景,终究被一位不速之客骤然打破——韩丽的父亲,韩东江,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摊位不远处。
韩东江嗜赌成性,赌瘾上头之时,从来都是毫无底线、无孔不入。方才他在市场外围的街边闲逛,撞见几个等候接单、闲来无事的出租车司机凑在一起推牌九消遣,本是几人打发零碎时间的小局,输赢随意,玩几把便要上路接单。可眼尖的韩东江一见赌局,瞬间挪不开脚步,死缠烂打地凑上前,非要掺和两把。
几名司机看他一副笃定从容、胸有成竹的模样,只当他是手头宽裕、专门来玩两把的老手,便索性停下闲聊,陪他入局。谁料几轮牌局下来,众人才发现,韩东江浑身上下仅仅揣着区区十元零钱。
众人瞬间面露愠色,心中愤愤不平。几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默契配合之下,短短两把牌,便将韩东江仅有的十元钱全数赢走。
输光仅剩钱财的韩东江依旧不死心,厚着脸皮嬉皮笑脸,张口就要赊账继续赌,妄图靠着运气翻盘回本。几名司机本就被他空手套白狼的行径惹得不耐,此刻更是彻底失了耐心,当即冷声呵斥,随手踹了他几脚,而后纷纷起身驾车接单,四散离去。
空荡荡的街边,最后只剩韩东江一人狼狈伫立。他衣衫沾满尘土,后背、裤腿全是深浅不一的鞋印,头发凌乱不堪,身形佝偻萧瑟,孤零零地立在原地,脸上没了方才赌牌时的亢奋,只剩满心的不甘与懊恼。
他仰头抬眼,望向人声鼎沸的集市深处。此刻市场已然全面开市,往来进货、采购的客商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人流涌入街巷,各个摊位前皆是客流不断、生意兴旺。看着这番红火景象,韩东江浑浊的眼珠瞬间亮起贪婪的精光。
他暗自盘算,女儿韩丽和田彩云守着这么热闹的摊位,日日客源不断,定然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念及此,他连忙抬手拍打身上的灰尘,胡乱捋了捋褶皱歪斜的衣衫,草草整理出一副体面模样。方才长久蹲在街边赌牌,双腿早已酸麻僵硬,致使他走路姿势怪异别扭,一摇一晃、拖沓歪斜,像只笨拙蹒跚的鸭子,快步朝着韩丽的摊位赶去。
集市人流熙攘、摩肩接踵,林立的摊位层层叠叠,可韩东江一眼就锁定了自家女儿的摊位。他蛮横地扒开身前拥挤的人群,快步挤到摊位正前,目光精准落在正在交接货款、清点现金的客户手上,脸上立马堆起一层虚伪又谄媚的笑容,凑上前搭话。
韩东江向来油嘴滑舌、能言善辩,最擅长察言观色、哄骗人心。他站在一旁啧啧夸赞,语气夸张又真诚:“哎哟!你们家的货品果然名不虚传,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正品好货!就这款嫩肤霜我最熟悉,平日里我天天都在用,你们瞧瞧我这皮肤,细腻白皙、水润光滑,全是靠它养出来的!”
周遭几名正要结账的顾客闻言,下意识抬眼打量他。只见韩东江虽是衣衫狼狈,可面色确实比寻常劳作的中年人细腻不少,众人心中顿时信了大半,笑着结清货款,拎着选购的货品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去。
见轻轻松松就帮摊位促成了交易,韩东江愈发得意,厚着脸皮凑到韩丽跟前,嬉皮笑脸地邀功:“怎么样闺女?你爹我的口才可不是吹的!有我在这儿帮你们招揽客人、撑场面,咱们家的生意保准日日爆单、财源滚滚,早晚发大财!”
韩丽垂着眼眸,手里的动作未停,心底却清明透彻。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他向来游手好闲、唯利是图,从来只会惹是生非,绝不可能真心踏实帮忙做生意。她压下心底的厌烦与无奈,语气冷淡又坚决:“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耽误我们做生意,有什么事,等我们收摊下班之后再说。”
被女儿直白戳破心思,韩东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倒顺势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搓着手凑近讨要:“丽丽啊,爹现在是身无分文、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你让我去哪儿熬到你下班?你刚刚才收了货款,手头宽裕得很,先给我拿点钱。我大清早到现在水米未进,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一分钱没有,寸步难行啊!”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死死黏在摊位前刚收好的货款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说着就径直伸出手,想要去拿钱。
“把手拿开!”韩丽立刻厉声呵斥,抬手拦住他的动作,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愠怒,“这笔钱是我们的周转资金,还要用来进货补货,一分都动不得!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一切安好,好好的你突然跑来市场要钱,是不是在外边闯了祸、亏了钱?你老实交代清楚!”
面对女儿的追问,韩东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
没人知晓,他前几日偷偷变卖了家当,跑去溧水的地下赌局,非但没有赢钱翻盘,反倒栽了大跟头,把身上偷偷攒的私房钱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笔零碎外债。他心里清楚,若是让性子刚烈的妻子田彩云、向来清醒理智的女儿韩丽知道自己再次赌输败家,定然少不了一顿斥责,家里绝不会再纵容他、给他半分钱财。
于是他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此刻故作轻松随意的模样,刻意遮掩所有狼狈与破绽,扯着谎话搪塞:“你想多了,爹能闯什么祸?我就是刚好路过这边,顺路过来看看你们。我身上钱刚好花完了,你给我点路费就行,我打算坐车回老家,没别的事。”
看着父亲故作坦荡、眼神却飘忽不定的模样,韩丽心中满是疑虑,可看着他满身尘土、身形落魄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她不愿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争执不休,影响摊位生意,更不想让旁人看尽自家笑话,便叹了口气,从零散的现金里抽出几张零钱,递到他手上:“这些够你坐车回家了,拿到钱就安分回去,别再到处闲逛惹事。”
韩东江连忙伸手接过钱,嘴上连连应声答应,脸上装出感恩懂事的样子,转身便匆匆离开摊位。
可他哪里是真心要返乡?拿到路费的他,转头就避开集市众人,在周边街巷四处打探,很快又找到了隐蔽的小型赌局。心底的赌瘾再度彻底泛滥,他揣着女儿给的路费,满心都是翻盘回本的贪欲,一头扎进赌局里,从白日一直赌到暮色沉沉、夜幕降临。
不出意料,运气依旧极差。短短数个时辰,韩东江手里的路费再次输得干干净净,连一分零钱都没剩下。
输光钱财的他,心中戾气丛生、不甘至极,满脑子都是借钱翻本、赢回所有损失的念头。天色彻底暗下来,集市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可街边的摊位依旧灯火通明,韩丽和田彩云还在收拾货品、打理收尾生意。
韩东江拖着疲惫又烦躁的身躯,再次折返摊位前,脸上没了白日的温顺伪装,只剩蛮横无赖。他直接堵在摊位门口,不肯让二人正常收拾,扯开嗓门就开始闹事,引得周边尚未收摊的商户、路人纷纷侧目围观。
“韩丽!你赶紧再给我拿点钱!”他理直气壮地伸手讨要,语气蛮横霸道,“白天那点路费根本不够用!我今天运气差到极点,纯属时运不济,你再给我拿些钱,让我回去翻本,只要赢了钱,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开口要钱了!”
突如其来的闹剧,让热闹渐缓的集市瞬间安静几分。田彩云又气又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羞又恼,却碍于围观人群,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韩丽看着父亲这般死性不改、无赖至极的模样,心底又寒又累,满心的无奈与失望尽数翻涌上来。
就在这场僵局愈演愈烈之时,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缓步走来。
韩丽的好友李宗誉恰好傍晚闲来无事,特意过来集市看望她,刚走到摊位附近,便将眼前这一幕闹剧尽数收入眼底。他没有贸然上前插话,只是静静立在人群外侧,眸光沉静,细细观察着蛮横闹事的韩东江,也留意着韩丽隐忍疲惫的神情,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默默审视着整场纷争。
与此同时,市场联防队长王亮也匆匆赶来。
今日清晨,王亮便给了他10元钱,知晓此人游手好闲、嗜赌无赖的品性,也清楚他定是又来纠缠女儿索要钱财。王亮心底一直暗自倾慕温柔坚韧、勤恳独立的韩丽,向来看不惯韩东江这般拖累女儿、无理取闹的行径。
眼下亲眼目睹韩东江输光钱后折返闹事、死缠烂打的模样,又见韩丽难堪窘迫、左右为难的样子,王亮当即迈步上前,打算出面解围。
他心中早已想好两全之策,既可以彻底解决韩东江日日游荡赌钱、无事生非的毛病,也能帮韩丽摆脱长久以来的纠缠与困扰,顺势抬手开口,语气沉稳公正,带着几分劝解与笃定:“大叔,与其整日游荡赌钱、四处借钱惹家人烦心,不如踏踏实实找份营生。我这边工地正好缺踏实干活的零工,我给你安排个稳定岗位,凭力气赚钱,安稳踏实,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要钱,也能彻底戒掉赌瘾,好好过日子。”
李宗誉见王亮主动上前出面调解,便驻足原地缄口不言,只静静立在人群外围,目光淡然地注视着摊位前拉扯的事态,打算静观后续发展。
王亮心中早有盘算,他兄长王标眼下正跟着唐飞打理国鹰制品厂的拆迁工程,工地上正缺出力的临时帮工,正好能把韩东江安置过去。这份活计包吃包住,有稳定工钱,既能拴住整日游荡赌钱的韩东江,自己也能借着关照韩东江的由头,多在韩丽面前表现,博取她的好感。
一旁冷眼旁观的李宗誉听见“唐飞”二字,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心底暗自泛起几分忌惮与不悦,心底暗道怎么处处都绕不开这个唐飞,此人行事向来暗藏算计,牵扯上他的差事绝非稳妥之事。
摊位前,韩丽听见王亮要给父亲介绍本地工地的活,当即面露难色,心底早已打定主意,只想尽快打发韩东江返回溧水老家。父亲贪赌无赖,留在南洲一日,便会日日来摊位纠缠骚扰,长此以往,自己和田彩云的生意永无宁日,只有让他回乡,才能彻底清净。
可王亮哪里肯轻易放韩东江走?若是韩东江就此回了溧水,往后他便再无借口出面帮衬、宽慰韩丽,拉近二人关系的机会也会尽数落空。他立刻挡在中间,摆出一副和善周全的和事佬模样,左右规劝起来。
他先转头看向满脸不耐的韩丽,柔声劝解:“丽丽,你也别着急赶大叔回去。他一把年纪独自回溧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路上来回奔波也辛苦。不如先留在这边务工,有份正经差事收心挣钱,手里有了积蓄,往后回乡也体面。”
说完又转向满脸期盼的韩东江,趁热打铁抛出好处:“大叔,我哥负责国鹰制品厂拆迁,工地急缺人手,活计简单,包吃住,工钱月结绝不拖欠。你踏踏实实干上几个月,攒下一笔积蓄,到时候想回溧水再走也不迟,总比整日在外游荡赌钱、四处借钱强百倍。”
韩东江一听有管吃管住还能按月拿钱的活,当即眼睛一亮,哪里还想着回乡,连连点头附和王亮的说辞,顺势赖在南洲不肯离开。韩丽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满心无奈,却被王亮一番面面俱到的说辞堵得一时无从反驳。
李宗誉站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始终没有舒展,一想到此事牵扯唐飞的拆迁工程,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