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玄铁天牢大门轰然闭合。
轰隆一声闷响,隔绝了人间最后一缕春风、最后一丝光亮。
皇城万丈繁华,宫外盛世升平,可地底百丈的天牢,永远是阴寒不散、浊气翻涌的人间炼狱。
湿冷刺骨的风顺着石壁缝隙钻涌出来,常年堆积的青苔泛着死寂的墨黑,地面积水成片,踩上去冰凉黏腻。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霉腐与经年不散的绝望气息,沉沉压人肺腑,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刺骨发痛。
长廊深处,断断续续的囚徒嘶吼、疯癫呓语、铁链拖地的哗啦脆响交织不断,层层回荡,衬得天牢愈发幽暗可怖、死寂森森。
苏凝华被两名狱卒粗鲁推进囚室,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石壁。
方才大婚身上那件华贵无双的云锦红嫁衣,早已在推搡拖拽中彻底碎裂,层层金线鸾凤纹样撕裂零落,满地残红碎布沾满泥水尘埃。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她从朱雀长街万众瞩目、十里红妆的准皇子妃,一朝沦为天牢待罪囚徒。
狱卒锁死铁门,厉声呵斥:“安分蹲牢!圣上未降终审旨意,你便老老实实等死!还当自己是将门金枝?可笑!”
话音落,脚步声冷漠远去。
囚室彻底陷入无边黑暗与寒凉。
苏凝华缓缓抬手,拂去衣袖上的污泥,脊背依旧挺拔如松,未曾有半分弯折。三年软禁磨其外形,从未磨其骨血。
她缓步走向两室相邻的铁栏旁,隔着层层锈蚀铁栅,望向隔壁寂静的囚室。
片刻后,一道沙哑低沉、久经酷刑摧残却依旧清正端方的男声,缓缓响起。
“苏小姐。”
是温景珩。
苏凝华眸光微动,轻声回语,字句温柔,却藏尽世事唏嘘:
“温将军,自北疆一别,我们便再未相见。我从未想过,你我重逢之日,竟会是在这天牢幽暗绝境之中。”
这句话轻轻落下,满含岁月沧桑、境遇悲凉。
当年北疆风和日暖,军营烈烈,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将门儿女明媚鲜活。谁能料到数年之后,忠良蒙冤,双双落狱,隔铁栏相对,满身风霜、满身伤痕、满身血海沉冤。
隔壁囚室沉默片刻。
随后传来铁链轻响,温景珩艰难挪身,背靠石壁落座。
他一身粗鄙灰黑囚服,满身纵横交错的刑伤,鞭痕、烙痕、镣铐磨烂的血肉旧伤层层堆叠,触目惊心。半年天牢酷刑磋磨,几乎碾碎他一身皮肉,却碾碎不了他眼底的清明坦荡、碾碎不了他心底固守的公道本心。
他透过铁栏缝隙,稳稳望向对面的苏凝华,语气郑重、坚定无比,字字肺腑,句句真心。
“我亦是未曾想过。”
“当年北疆军营匆匆一别,我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苏家满门忠烈,再与令兄并肩沙场、共守国门。却不料转瞬天翻地覆,一朝风雨倾覆,百年将门轰然崩塌。”
他顿了顿,眸色沉凝,吐出那句三年来从未更改、从未动摇的心底笃定。
“三年前,朝野传告,举国定论。对外只说苏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罪该万死。满朝文武人人附议,市井百姓人人唾骂,天下皆言苏家负国、苏家不忠。”
“可我温景珩,自始至终,从未信过半分。”
这句话落地,幽暗囚室似有一瞬震颤。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世间所有人,都顺着皇权定论,顺着皇家口径,肆意践踏苏家忠名。无人质疑、无人辩驳、无人惋惜、无人敢信苏家含冤。
唯独远在边关、亲眼见证苏家忠烈的温景珩,固守本心,宁逆朝野舆论,不信半句污名。
苏凝华静静听着,眼底微热,积压三年的委屈与寒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温景珩继续缓缓道来,语气无比笃定,字字有据,句句真心。
“我年少从军,初入北疆,得苏老将军悉心栽培提点。旁人只看苏家权高位重、手握重兵,可我亲眼所见,苏老将军是什么人。”
“他半生戍边,花甲高龄依旧披甲临阵。北疆苦寒,岁岁风沙、年年血战,他与士卒同吃粗粮、同宿寒帐,从不搞权贵特殊。军中粮草短缺,他自减口粮分给新兵;寒冬衣不蔽体,他拆自己战甲内衬分给伤兵。”
“他一生忠君、一生护国、一生爱民,心里装的从来都是江山安稳、边关万民,从无半分私心、半分贪权、半分谋逆。”
“若苏家真想叛国,手握十万百战边军,占据北疆天险,何须年年浴血、岁岁死守?何须数十年如一日,替景朔挡住蛮族铁骑、护得中原太平?”
“令尊、令兄,皆是铮铮铁血忠魂。我与你大哥数次并肩杀敌,他沙场奋勇、治军严明、体恤兵卒、刚正无私。苏家全军上下,百万将士,世代受苏家恩养,只忠苏家、只守国门,个个赤诚,人人死忠。”
“这样一门世代浴血护国的忠良,这样一群以血肉护江山的将士,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温景珩语气沉怒,藏着三年隐忍的愤懑与不甘。
“当年我驻守北疆,朝廷将整件案子捂得严严实实,封锁所有内情与疑点,天下人只知官方定论,我也只听闻苏家通敌、证据确凿,半点朝堂龌龊、构陷细节、帝王算计,全然不知。”
积压三年的冤屈、隐忍、悲凉轰然涌上心头,苏凝华再也克制不住,主动开口,一字一句剖开那桩被皇权死死掩埋的滔天阴谋。
“温将军,你信的没错。我苏家,自始至终,清清白白,从未叛国。”
“当年那桩惊天罪案,所谓的通敌铁证,桩桩件件,尽是圣上与三皇子联手伪造、蓄意罗织的骗局。”
“第一,朝野传颂的通敌密信,仿我父亲笔迹、私印、军纸,唯独模仿不了他四十年军务养成的独有笔锋习惯。我父兄当庭拆穿破绽,圣上视而不见,执意定罪。”
“第二,所谓私运军械资敌,是朝廷依规销毁老旧军械,被三皇子暗中截走、私运边境,刻意栽赃作假。”
“第三,私通敌将的罪名,不过是边境正常军务问询,被断章取义、歪曲构陷。”
苏凝华声音渐冷,恨意彻骨。
“无实证、无人证、无反迹。仅凭一纸君心猜忌、一纸皇子贪谋,便倾覆我百年将门。”
“为彻底瓦解苏家扎根北疆百年的兵权势力,圣上当年的清算,阴狠又极尽算计。”
“我父亲、两位嫡兄,苏家兵权核心,当众处斩;追随家父半生的核心副将,尽数殉葬;中层将领全数流放极寒荒原;底层苏家军削权剥籍、重兵看管;旁支全族流放苦寒之地;府中所有女眷、侍女姬妾,尽数贬为官奴,终生折辱。”
说到此处,苏凝华唇角勾起一抹刺骨寒凉的笑,道出那藏在最深处、无人看透的帝王算计。
“可唯独,圣上留了我一命。”
“世人皆以为是圣上仁慈,唯独我清楚,这是最冰冷的权衡算计。”
“关外数十万苏家旧部,全员死忠,只认苏家血脉。圣上若将苏家主脉斩尽杀绝,必会逼反边军,动摇北疆国门。所以他留我一人,软禁京中三年,一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落一个帝王宽仁的名声,二来将我当作牵制关外旧部的棋子,死死拿捏数十万苏家军。”
“可这还不够。”
苏凝华眸底寒意暴涨,字字泣血,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三年软禁期满,三皇子萧景曜主动入宫求旨,求圣上赐婚,将我指婚于他。”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情爱。”
“他要娶我这个苏家唯一嫡女,借我的身份,名正言顺收拢关外所有残存苏家旧部、蚕食苏家遗留兵权、彻底接手北疆势力。”
“圣上心知肚明,却顺水推舟下了赐婚圣旨。君臣二人一拍即合,一个想要彻底稳住边关,一个想要借势壮大夺嫡根基。”
“他们把我当成最后一枚收编苏家军的筹码。”
“他们以为,三年软禁早已磨平我的傲骨,以为我会感恩苟活、乖乖顺从,嫁入皇子府,做他拿捏忠良旧部的傀儡棋子。”
“可他们都错了。”
“父兄血骨未寒,数万忠良流离受苦,血海深仇在前,我苏凝华纵使身死,也绝不嫁仇人,绝不做奸邪夺权的踏脚石!”
“所以朱雀长街,我碎凤冠、裂红妆、当众拒婚,宁忤圣颜、宁入天牢,也绝不顺从这肮脏算计的皇婚!”
一番话,道尽三年隐忍,道尽帝王凉薄,道尽皇子狼子野心。
幽暗囚室死寂无声。
隔壁的温景珩听完,胸腔怒火轰然炸开,眼底翻涌滔天寒芒。
他终于彻底通透——
当年一案,不是误判,是蓄意灭门;
今日赐婚,不是恩典,是权欲收割。
良久,温景珩压下心底震怒,嗓音沉如寒铁,郑重开口。
“原来如此。”
“帝王制衡,皇子贪权,是以忠良蒙冤,将门倾覆。”
他抬眸,目光坦荡诚恳,看向对面满身风霜却傲骨不改的女子。
“苏小姐,你既剖尽一身沉冤,我亦坦诚我所有遭遇。”
“我常年驻守北疆,不结党、不攀附、不涉夺嫡党争,一生只知练兵守边、护佑国土安宁。萧景曜四处拉拢边关武将壮大私势,数次许我高官厚禄,尽数被我回绝。”
“他忌惮我不附其党、忌惮我北疆兵权在握、更忌惮我曾与你苏家交好,故而效仿当年构陷苏家的阴毒手段,收买我麾下副将,伪造通敌罪证,一纸诬告送入宫中。”
“圣上本就猜忌边将权重,不问细查、不辨真伪,直接将我剥官夺职、锁拿入京,打入天牢候审。半年酷刑磋磨,日日逼供,只为逼我认罪、逼我归顺、做他夺嫡爪牙。”
温景珩字字铿锵,坦荡无愧。
“我自始至终,清白无罪,宁死不折风骨。”
他隔着铁栏,许下最重的承诺。
“今日你我绝境相逢,同含冤、同嫉恶、同心同道。”
“往后天牢相伴,彼此扶持、互通线索、共察阴谋。”
“你要为父兄、为苏家、为数十万流离忠魂昭雪沉冤。”
“我愿助你一臂之力,与你并肩,揭穿帝王凉薄、拆穿皇子奸谋。”
“他日若得脱身,你我共掀朝堂浊雾,共雪漫天血海深仇!”
幽暗地底,寒铁隔窗。
两个被皇权辜负、被奸邪构陷的忠良后人,在最深的绝境里,结下了一生不负的复仇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