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走在前头,脚踩在干裂的土石上,发出轻微碎响。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粗粝的尘味,刮过脸颊时像细砂擦过皮肤。她眯了眯眼,余光扫向远处起伏的地平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黄接天。
谢九幽落在她身侧半步远,脚步沉稳,玄色锦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袖中手指轻轻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很快收住。
两人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自昨夜扎营后,他们便再未停下。荒原边缘的地势渐缓,草木稀疏,岩石裸露,偶有几株枯树歪斜着指向天空,枝干如爪。空气越来越干燥,连呼吸都显得滞重。
花无眠忽然顿住脚步。
她眉心一跳,那种多年生死边缘历练出来的直觉猛地窜上来——太静了。风还在吹,可鸟鸣虫响全无,连沙粒滚动的声音都像是被吞了去。这不像自然的安静,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切声响。
几乎就在同时,谢九幽也停了下来。他一步跨至她身侧,将她挡在内圈,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周沙尘翻涌,竟凭空腾起八道黑影。他们落地无声,身形修长,统一穿着灰袍,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铁。手中长刃泛着幽蓝寒光,刀锋朝下,垂在身侧,却已蓄势待发。
八人呈弧形包围而来,步伐一致,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试探。他们站定的位置恰好封锁了所有退路,连低空都被隐隐压制,灵气流动开始变得滞涩。
为首一人踏前半步,站在正前方,声音沙哑:“交出女子,可活。”
花无眠冷笑一声,指尖收紧,袖中卦符被捏得更紧:“就凭你们?”
话未说完,对方已动手。
三道人影疾扑而至,刀光划破空气,直取她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每一击都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谢九幽袖袍一震,黑气如龙卷出,掌风横扫,硬生生将三人逼退数步。地面炸裂,沙石飞溅,一道裂痕从脚下延伸出去,足有丈许长。他站在原地未动,肩背绷紧,眼神冷峻。
另五人立刻合围,阵型变换迅捷,两左两右一居高,一隐于沙后,最后一人守中路,隐隐形成锁灵之势。花无眠迅速掐指欲算,却被一道横扫腿逼得后跃。她旋身避让,披帛撕裂一角,在风中飘散如血。
她背靠一块巨岩,呼吸略促。右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袖口已被划开,一道浅痕渗出血珠,正顺着小臂往下流。她舔了舔干裂的唇,盯着那些面具,眸光渐冷。
这些人配合无间,招式狠辣,每一击皆奔死路,毫无留情余地。他们是来抓她的,且早有预谋。
谢九幽站回她身边,声音低沉:“别离我太远。”
她点头,不再逞强。两人背靠背立于中央,八道黑影缓缓逼近,杀意弥漫。
风更大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一名灰袍人突然跃起,手中短匕掷出,直射花无眠右肩。她侧身避让,匕首擦臂而过,带出一道更深的血痕。鲜血滴落沙地,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圈深褐色印记。
另一人趁机突进,掌风直拍她后颈。谢九幽旋身拦截,二人对掌,轰然巨响,地面塌陷。他退了半步,右掌骨裂,指节变形,唇角溢出一丝金血。
花无眠瞳孔微缩。他受伤了——为了她。
“你没事吧?”她低声问,声音很轻,怕惊动敌人,也怕泄露情绪。
“小伤。”他抹去血迹,眼神更冷,“他们想活捉你。”
她明白过来。这些人的目标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抓她走。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无数可能——玄霄子虽被囚,但势力未清;叶清欢虽逃,未必没有后手;云澈虽失势,也可能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可都不对。这些人出手的节奏、阵法的布置、气息的压制,都不是宗门弟子能有的水准。
那是谁?
八人再度逼近,阵型压缩,如同铁笼合拢。花无眠握紧袖中卦符,终于没有取出。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能暴露自己会算卦的事,更不能让这些人看出她还有底牌。
她看向谢九幽,后者微微颔首。无需多言,彼此已有共识——撑住,等变局。
沙尘滚滚,九道身影在荒原边缘僵持。
又是一轮猛攻。三人从正面强压,刀光交错,逼得谢九幽连连后退。他以掌代剑,黑气凝成屏障,硬接三记重劈,肩头一震,喉间腥甜再起。他咬牙压下,反手一掌推出,震退一人,却没能击溃阵型。
花无眠趁机从岩后闪出,甩出三枚铜钱,借力跃上高处。她刚站稳,一道黑影已贴墙而上,速度快得惊人。她抬腿格挡,却被一脚踹中肋骨,闷哼一声摔落地面,滚了几圈才停住。
她撑地欲起,却发现左腿扭伤,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她咬牙忍住,右手撑地,左手摸向腰间短匕。可还没拔出,一道刀锋已抵住她咽喉。
她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人没说话,只是缓缓加力。刀锋切入皮肤,一丝血线顺着脖颈滑下。
谢九幽怒吼一声,强行突破封锁,黑气暴涨,一掌拍向那人后心。那人反应极快,松刀旋身,与另外两人联手夹击,硬是将他逼退三步。
花无眠趁机翻滚避开,背靠岩壁喘息。她抬手抹去颈边血痕,指尖沾红。她盯着那三人,呼吸急促,眼神却越来越冷。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悄悄将卦符移至掌心,准备强行起卦。哪怕耗损精气,也要拼一次。只要能看清对方破绽,就能突围。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泛起金芒的瞬间,谢九幽忽然低喝:“别用!”
她一怔,动作停滞。
他看都没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对面八人,声音低沉却清晰:“他们设了禁制,强行施术会反噬。”
她心头一凛。难怪灵力运转不畅,原来早被封了路。这些人不仅训练有素,还懂阵法克制,绝非临时拼凑的杀手。
她收手,重新握紧短匕。既然不能用术,那就只能靠身法和经验硬拼。
她慢慢起身,右腿支撑不住,左腿又疼得厉害,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但她没坐下,也没靠墙,就这么站着,像一根钉子扎在沙地上。
八人再次围拢。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齐步向前,步伐一致,如同操演多年的军阵。每踏一步,地面微颤,灵压更重。花无眠感到胸口发闷,呼吸越来越难。
谢九幽站到她身前,背对着她,声音低哑:“跟紧我。”
她没应声,只是挪步上前,与他并肩。两人肩并肩立于中央,面对八道黑影,毫无退意。
第一波冲击来自左侧。两人疾冲而至,刀光如电。谢九幽横臂格挡,黑气涌出,硬接一刀,另一刀却擦着他肩头划过,布料撕裂,皮肉翻卷。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将人震退,却没能阻止第二人逼近。
花无眠矮身突进,短匕直刺对方膝盖。那人反应极快,跃起避让,却被她顺势挑断绑腿绳索,落地不稳。她趁机一脚踢中其腕部,刀脱手飞出。她伸手去抓,却被第三道人影截住,被迫后退。
战局再度陷入胶着。
谢九幽右臂已无力抬起,只能以左掌应对。他每一次出掌,都带着沉重的喘息。花无眠左腿几乎无法承重,靠在岩上维持平衡。她额角冒汗,唇色发白,却始终没喊一声疼。
八人依旧不语,也不换防,仿佛不知疲倦。他们的阵型严密,攻守有序,明显受过特殊训练。每一次进攻都精准压制二人弱点,逼得他们不断消耗体力。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刺眼。沙地滚烫,蒸腾起一层薄雾。两人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结出盐霜。
花无眠靠在岩上,喘息越来越重。她看着那些灰袍人,忽然开口:“你们是谁的人?”
无人回答。
她又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依旧沉默。
她冷笑:“不说也行。反正我会查出来。”
为首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不会有机会。”
话音落下,八人同时踏步,阵型骤变,由围堵转为强攻。三人主攻谢九幽,五人直扑花无眠。攻势凌厉,毫不留情。
谢九幽拼尽全力挡住三道攻击,却被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撞上岩壁,咳出一口血。他挣扎欲起,却被两人按住双臂,动弹不得。
花无眠被三人逼至死角,短匕已被打落,手中只剩一枚铜钱。她咬破舌尖,强行提神,抬手将铜钱掷出。铜钱旋转飞出,击中一人面具,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那人晃了晃,面具裂开一道缝。她趁机扑向短匕,却被一脚踹中腹部,重重摔在地上。她蜷缩片刻,勉强抬头,看见谢九幽正被人死死按住,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仍死死盯着她。
她撑地欲起,却发现全身力气正在流失。右臂伤口不断渗血,左腿剧痛难忍,连呼吸都像拉风箱。
八人缓缓逼近,刀锋朝下,步步紧逼。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靠在岩壁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下。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吞没。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枚仅剩的铜钱紧紧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