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巷子发烫,石板缝里的灰被风卷起来,在墙根打着旋。陆尘站在藏经楼后头那条窄巷里,右手还裹着那块灰蓝布条,血已经止了,但掌心发木,像是整条手臂都被人抽走了一截力气。
他没动,也没问。从废墟出来到现在,一步跟着一步走,他知道镜婆婆不会无缘无故带他来这儿。这条巷子平时没人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都能听出回响。今天却安静得过分,连檐角那只常叫的麻雀都没影。
镜婆婆停下,把油纸伞靠在墙边。伞面破了个小洞,阳光从那儿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薄灰。她转过身,抬头看他。个子矮,得仰着脖子,眼神却不躲不闪。
“长老不会善罢甘休。”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你留在山上,迟早会被盯死。”
陆尘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清楚——刚才在广场上,赵长老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黑血冒烟、蚀土、伤物,谁见了都会记在心里。执法堂可以暂押不查,但只要他再用一次凶骨,哪怕只是指尖渗点血,立刻就会有人冲上来锁人。
他不怪他们。规矩就是规矩。天阙阁不养妖,也不容隐患。
可他也不是妖。
只是骨头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
镜婆婆没等他答话,继续说:“躲不行,逃也不行。你要走一条正路——下山去,度一只妖。”
这话落下来,巷子里更静了。
陆尘眼皮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下山,等于离开庇护。没有藏经楼的老资格压阵,没有镜婆婆随时撑伞挡灾,他一个人走在外头,只要露出一点痕迹,轻则被围捕,重则当场格杀。可要是不去……留在山上只会越来越紧,早晚有天,连喘口气都会被人当成异样。
“任务只有一个。”镜婆婆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黄绢信,封口用暗红蜡泥压着印,看不出字迹,“寻一自愿之妖,度其浊气,带回凭证。持此令可出入山门,不被拦查。”
陆尘伸手接过。
绢面粗糙,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干涩感。他低头看着那封信,指腹蹭过蜡封边缘,没拆,也没问细节。他知道现在问也没用,该知道的,镜婆婆会说;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是白问。
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镜婆婆看了他很久。
不是怀疑,也不是犹豫,是像在确认什么。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还能说出这句话。
“因为你还在乎。”她 finally 开口,“别人看见妖,第一反应是杀是抓是炼。你不一样。你问它疼不疼。就这一句,比什么都重。”
陆尘没说话。
他想起瘸腿鹤趴在他脚边的样子,想起铁角犀冲过来时眼里翻的血丝。那些都不是疯,是痛。他不懂大道理,但他知道痛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才会伸手。
所以他才会流黑血。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镜婆婆声音轻了些,“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扬名,就是看不得活物受苦。你跟她……太像了。”
陆尘喉咙动了一下。
他从没听过谁提起他娘。青玄子不说,阁里老人闭口,连问的人都没有。今天第一次,有人把他和那个只存在于旧布条上的女人连在一起。
他没哭,也没激动。只是把信攥得更紧了些。
“我明白。”他说。
三个字,平平常常,可说出来的时候,肩背挺直了一分。像是原本压着的什么东西,忽然被他自己扛了起来。
镜婆婆点点头,没再多说。她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伞,重新撑开。伞面遮住半边天光,阴影落在她脸上,沟壑更深了。她转身要走,脚步慢,左脚还是拖着地,一下一下,像在扫看不见的灰。
陆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是那个每天扫地、清棚、倒灰的外门弟子了。从此往后,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实,每一关都得自己闯。没有婆婆撑伞,没有旧布裹伤,也没有人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顶一句“我在这楼扫了七十年地”。
他只有这封信。
还有他自己。
巷子西头传来一声钟响,是申时的报时。风卷着灰打在墙上,又散了。陆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绢信,拇指慢慢摩挲过蜡封,没拆,也没收进怀里,就那么握着。
他知道接下来得回去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半袋干粮,那柄钝得切不开肉的小刀——他从不指望它能防身,但带着踏实。还得把床底下那双旧靴子翻出来,底子裂了口,补过两回,可走山路比新鞋稳。
他不想带太多。
带得多,累赘多。万一跑起来,甩不掉。
他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陆尘。”
他停住。
没回头。
“路上小心。”镜婆婆站在巷口,伞微微倾斜,挡住西斜的日头,“别逞强,也别硬扛。你是人,不是神,更不是兵器。累了就歇,怕了就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尘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点头。
“知道了,婆婆。”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巷子不长,二十几步就到了尽头。他穿过短廊,拐过藏书阁侧门,踏上通往外门住舍的碎石路。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一根不肯断的线。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累,是想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还在这座山上,还在这个门里,还能听见钟声,还能看到熟悉的屋檐和青瓦。再往前,就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那只妖在哪儿,也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被度化。他只知道,自己得去找。
而且必须找到。
风吹过树梢,扫帚尾上的竹丝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还藏着一小块馒头渣。是他早上从灶房顺的,一直没吃,本来想喂瘸腿鹤,后来忘了。
现在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算是告别。
也算是许个愿——
希望下一次见面,不用再躲,不用再藏,也不用再有人为他撑一把旧油纸伞。
他沿着碎石路继续走,背影渐渐被夕阳拉远。黄绢信始终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像是生怕一松手,它就会飞了。
他知道,这不是逃命。
这是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