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废墟发烫,碎木头和焦纸混在尘土里,踩一脚能扬起半尺高的灰。陆尘还站在原地,右手摊开,掌心那块布已经吸饱了黑血,颜色沉得像锅底灰。他没动,赵长老也没走,两人隔着五步,像是两根插在地里的桩子,谁也不肯先挪窝。
四周弟子早散开了些,但没人敢真走远。几个执法堂的候在边缘,手里捧着铜盆和银针,就等一声令下取血验毒。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稍微一碰就得响。
陆尘知道这关不好过。黑血一旦入鼎,药王谷那边立刻就能看出门道——这不是人血,也不是妖血,是骨头烧化了渗出来的浆。可他不能躲,也不能求,求了就是心虚,躲了就是认罪。他只能站在这儿,手摊着,脸冷着,装作自己只是个倒霉扫地的,碰巧沾了点脏东西。
风卷着灰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
赵长老盯着他,眼神越来越沉。这小子太稳了,稳得不像话。徒手制服铁角犀也就罢了,毕竟畜生发疯力气耗尽也能扑倒;可这血……它不对劲。滴在木头上能冒烟,渗进土里能蚀坑,连气味都透着一股坟地阴气。他修的是执法律令,不是丹道医术,可这点常识还有——凡血不伤物,这血伤。
“你叫陆尘?”赵长老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却更硬。
“是。”陆尘答得也快。
“外门三年,无过无功,每日扫地、清棚、倒灰,从不越界。”赵长老像是在念案卷,“可今天这事,太巧。朱砂库亏空的事还没查清,灵兽棚你就离岗,紧接着铁角犀发狂,你又跳出来逞英雄——现在手上流这种血,你说是链环刮的?”
陆尘没吭声。
他知道解释没用。越说越漏,越辩越假。他只能守着一句话:摊着手,不逃,不慌,不动。
赵长老往前踏了一步。
距离缩到四步。
“我再问你一次,”他压着嗓门,“你有没有动用禁术?有没有接触妖物残骸?有没有私自服用来历不明的丹药?”
陆尘摇头:“没有。”
“真没有?”赵长老冷笑,“那你体内的浊气是怎么回事?就在你按住犀牛脖子那一瞬,我神识扫到一股阴寒之气冲脉而上——不是妖气是什么?”
周围人听得呼吸都轻了。
妖气两个字一出口,等于往油锅里泼了瓢水。谁沾上,轻则逐出门墙,重则当场锁拿押入地牢。一个扫地的,要是背上这罪名,这辈子就算废了。
陆尘依旧站着,脸上面无表情。
他知道瞒不住。凶骨一动,血脉里就会留下短暂波动,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像赵长老这种专修神识感知的执事,稍一探查就能摸到痕迹。刚才镇犀那一刻,他用了力,也引了骨中热流——现在全露了。
他只能赌。
赌长老不敢轻易定罪,赌这件事还没闹到必须当场拿下他的地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爬高了些,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边。铁角犀趴在地上喘气,耳朵偶尔抖一下。几个弟子想把它挪走,被赵长老一个眼神吓退。没人敢动。
整个广场西侧像是被冻住了。
只有陆尘的手还在滴血。
第四滴落下时,砸在一块碎瓦上,发出“滋”的一声,瓦片表面焦出一个小洞。那洞不大,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进去的。
赵长老的目光再次落下来。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怀疑,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警惕,甚至是忌惮。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可能比他想的更危险。
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禁术,也不是因为他沾了妖气,而是因为他到现在为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就像……他已经习惯了痛苦。
赵长老缓缓开口:“你这血……不止是黑。”
陆尘没应。
“它在腐蚀东西。”赵长老指着地上那个小洞,“木头、土、甚至空气——你在流一种不该存在的血。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管你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但你要记住一点:天阙阁容不下隐患。”
陆尘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长老冷冷道,“你现在哪儿也不能去。等执法堂的人来取血样,验明之前,你得留在原地。”
陆尘没反对。
他知道这是最坏的结果之一,但也是目前能接受的结局。至少没被当场拿下,至少还能站着,至少……还没人喊出“抓妖人”这三个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裂口还在渗血,速度慢了些,但颜色依旧漆黑。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血管里缓缓流动,像是有东西在骨头缝里呼吸。凶骨安静了下来,可那份沉重感却更深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每一次用它,都会留下痕迹。每一次救一个活物,都可能让自己离“被当成妖”更近一步。他本以为只要藏得好,就能一直走下去。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藏不住。
风停了。
纸片落地。
陆尘站在原地,右手摊开,黑血滴落。
赵长老立于五步之外,目光如刀。
两人谁都没动。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碎木上,照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上。
一滴黑血落下,砸进尘土,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像是扫地时拖着竹帚走过青砖的声音。
一把旧油纸伞从人群外头慢慢移进来,伞面发黄,边角磨得起毛,撑在一人手中。那人穿着藏经楼杂役的灰布衫,背微微驼,头发花白,走路时左脚略拖,像是关节不利索。
是镜婆婆。
她没看赵长老,也没看四周弟子,径直走到陆尘身前,伞面一转,正好遮住两人头顶的阳光,在废墟中央投下一片阴影。
她低头看了看陆尘摊开的手。
掌心那块布已经湿透,黑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眉头一皱,没说话,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旧布,灰蓝色,洗得发白,边角还补过一针。
她轻轻把布覆在伤口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孩子手都伤成这样了,你还逼他摊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是在唠家常,又像是在训人。
赵长老脸色一变:“镜婆婆,此事涉及妖气隐患,不可轻率放过。这血——”
“血怎么了?”镜婆婆打断他,终于抬眼,“他是扫地的,不是练功的。刚才那畜生发狂,谁上前都得沾点脏东西——你当这黑血是妖气?我看是你心里有鬼。”
全场一静。
连风都停了。
赵长老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他没想到一个藏经楼扫地的老妇人,竟敢当众顶撞他。他可是执法堂三长老,掌管外门十年,连内门几位副阁主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可这老太太……
她虽然只是个杂役,但在天阙阁资历极老。有人说她在这楼扫了七十年地,有人说她当年跟着初代阁主上过山,见过真经降世。没人敢动她,也没人敢惹她。
赵长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镜婆婆却已转头看他,眼神不凶,却像钉子一样扎人。
“你要验血也行,”她说,“先过我这一关。我在这楼扫了七十年地,还没人敢绕过我说话。”
语毕,她撑着伞,站在陆尘身前,身形瘦弱,却像一堵墙,挡在两人之间。
赵长老站在原地,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他知道这事不能再逼了。镜婆婆不出面则已,一出面就是铁板一块。她不在乎职位高低,不在乎规矩流程,她在乎的是“该不该”。她觉得不该查,那就没人能查。
他盯着镜婆婆看了几息,又瞥了眼陆尘。
那少年依旧站着,右手被布条裹住,不再滴血,脸上还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可赵长老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是气势,不是眼神,而是那种感觉——像是一棵树,明明被砍了一刀,树皮剥开,血都流出来了,可它还是站着,根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他忽然不想再碰了。
“此事记档。”他 finally 开口,声音冷得像铁,“日后若再生变故,自有追究。”说完,一甩袖,转身就走。
执法堂那几个人也不敢多留,抱着铜盆银针匆匆跟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
废墟西侧一下子空了不少。
但还有人在偷偷看,躲在柱子后头,在短廊拐角探头,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镜婆婆没理他们。
她只轻轻拍了拍陆尘肩头,低声道:“别站太久,血流多了伤身子。”
然后转身就走。
陆尘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他想说谢谢,可话卡在嘴里,没说出来。
最后只低声唤了一句:“婆婆……”
镜婆婆脚步微顿,没回头。
只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她撑着那把旧油纸伞,慢慢往藏经楼方向走去。背影佝偻,脚步缓慢,左脚还是拖着地,一下,一下,像是在扫看不见的灰。
陆尘站在原地,掌心已被布条裹住,黑血不再外流。
四周目光依旧灼热,但他已不再被当场处置。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布。
灰蓝色,洗得发白,边角补过一针。
和他娘留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