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鹰的影子掠过林梢,冷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脊尽头。风卷着枯叶扫过岩缝,苏夜还保持着横身堵口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石壁,半截断剑插在泥里,右手死死撑着地面。他没动,眼睛也没闭,盯着那片冷锋离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扫视树影、草丛、坡地。
耳边只有风声。
他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青,虎口裂开,血已经干了,混着泥糊成黑褐色。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流进袖管,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
“爹……”苏小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他这才缓缓转头。
小姑娘跪坐在岩缝深处,怀里搂着苏小安。弟弟已经哭累了,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皮打架,呼吸急促。苏小暖的脸惨白,嘴唇发抖,可她还是死死咬着,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苏夜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闷气。
他撑着断剑,一点一点挪开身子,让出岩缝口。刚退开一步,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塌。他用左臂猛撑石壁,才没直接跪倒。
“别过来。”他哑着嗓子说。
可苏小暖已经爬了出来。她手脚并用地冲到他身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肩头的伤口,触电般缩回。
“血……还在流。”她声音发颤。
苏夜没应,只是抬眼又看了一遍四周。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腐叶被踩碎的声音。他耳朵微动,捕捉着每一丝异响——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灵压波动。
冷锋确实走了。
他绷紧的脊背终于松了一寸。
“没事了。”他说,声音低,但稳。
苏小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说没事了?”她突然抬头,声音拔高,“刚才他拿剑指着我!你要死了你知道吗?你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
苏夜抬手,一把按住她肩膀。
力道重,却不疼。
“我现在还活着。”他说,“你们也活着。这就够了。”
苏小暖张了张嘴,没再喊。她低头看着他肩上的伤,手指抠进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苏夜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是汗、血和灰的混合物,擦完更花了。他把断剑从泥里拔出来,拄着站直了些,对苏小暖说:“扶你弟弟出来,找个地方躲好。”
“你不躺下?”她问。
“不能躺。”他说,“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苏小暖咬着唇,转身钻回岩缝,把昏昏沉沉的苏小安抱出来。小孩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爹”,小手乱抓。苏夜伸手接过,把他背到背上,右臂绕过孩子腿弯,牢牢扣住。
“走。”他说。
三人离开岩缝,往林子深处挪。苏夜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肩、背、腿三处伤口同时发作,火辣辣地疼。他不敢走快,也不敢停,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蹭。
不到半里路,他已经满身大汗。
前方出现一处倒伏的老松,树干斜插进土里,根部拱起一个半人高的坑洼,上面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断枝,像个天然的窝棚。
“就这。”他说,慢慢蹲下,把苏小安放进去。
苏小暖立刻钻进去,把弟弟搂到怀里。小孩往她身上蹭了蹭,闭眼睡了。
苏夜背靠树干坐下,面朝来路,断剑横放在膝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左肩那道剑伤最深,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乌;背部被划开一条长口子,血浸透了后衣;右腿外侧也有道三四寸长的割伤,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
他扯下还算干净的内衬一角,先按在肩上,用力压住。
疼得他牙关打颤。
苏小暖探出头:“要不……我去找点水?”
“别动。”他立刻说,“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安全。而且你不懂辨毒,随便碰水可能中毒。”
她缩回去,低声问:“那怎么办?”
苏夜没答。他闭眼缓了缓,再睁眼时,视线落在自己按伤口的手上。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他不敢换,怕一松手血就止不住。
他想起马车里还有些备用布料,可马车早被遗弃在洼地,离这至少两里远。现在回去,等于送死。
“只能熬。”他说。
苏小暖没再说话。她把苏小安往上搂了搂,自己也靠在树根上,眼睛一直盯着父亲。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林子里的温度开始降。湿气从地底冒上来,贴着脚踝往上爬。苏夜觉得伤口发麻,像是有蚂蚁在爬。他知道这是血流太多、体温下降的征兆。
他抬手摸了摸苏小安的额头,还好,不烫。又看了眼苏小暖,小姑娘瞪着眼,生怕一闭眼他就出事。
“睡会儿。”他说。
“我不困。”她说。
“我说睡,就睡。”他声音重了些,“你要是不睡,明天走不动路,谁背你弟弟?”
苏小暖抿着嘴,最终低下头,在弟弟身边蜷成一团。没多久,呼吸变得均匀。
苏夜听着她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了一丝。
他抬头看天。树冠交错,只能看见几缕残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太阳应该已经落山了。他估摸着时间,大概傍晚六七刻。这一战,从午后打到现在,近三个时辰。
冷锋为什么走?
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耗。那人状态很好,剑势未衰,体力未竭。最后那一剑,分明是能杀他的。
可他收手了。
是因为那声鹰唳?
苏夜皱眉。一只鹰而已,不至于让一个真仙境高手放弃任务。除非……那只鹰本身有问题,或者它代表某种信号。
但他现在没精力深想。
他得活到明天。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一牵扯就疼得眼前发黑。这样下去,别说赶路,连站都站不稳。必须想办法处理伤口。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一块硬物——是之前从马车上带下来的火折子,还有一小包盐。盐是用来调味的,但现在,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咬开纸包,捏了一撮盐,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肩上布条,把盐撒在伤口上。
“呃!”他闷哼一声,整条右臂抽搐,冷汗瞬间冒出来。
疼得他眼前发花,但他没松手,死死按着伤口,直到那股钻心的痛过去。
消毒了,但也可能加重失血。可他没得选。
他重新用干净布条缠住肩膀,又撕下一块,绑住腿部伤口。背部的伤够不着,只能作罢。
做完这些,他累得靠在树上,喘得像破风箱。
他望着林子外面的方向,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路。北行三日可达铁云城——这是他离开神都前查过的路线。但现在伤成这样,一天能走十里就不错了。而且不能走大路,冷锋的人肯定在沿途设卡。
必须绕路。
他记得西北方向有条旧猎径,是猎人用来运兽皮的小道,通向官道西侧。虽然偏僻,但至少能避开主路耳目。
就走那儿。
他闭眼,打算眯一会儿。可刚合上眼皮,耳朵就竖了起来——远处传来一声低吼,像是野狼,又像是山猫。
他立刻睁眼,手握紧断剑。
声音没再出现。
但他知道,夜晚的山林不会安静太久。
他坐直了些,保持警戒。哪怕闭眼,也是浅眠,稍有动静就能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暖醒了。她揉了揉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父亲。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还死不了。”他说。
她爬出来,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眉头皱成一团。
“明天……我们去哪儿?”她问。
“出林子。”他说,“往西北,走旧猎径,去铁云城方向。”
“你能走吗?”
“能。”他说,“走不动也得走。”
苏小暖低头,手指抠着地面:“要是……要是娘还在,她会不会救我们?”
苏夜动作一顿。
他没抬头,只是慢慢说:“她不会。”
“可她是咱们娘啊!”
“她选择了她的路。”苏夜声音平静,“我们也得走自己的。”
苏小暖没再问。她默默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大树下,捡了片大叶子回来,举在父亲头顶。
“遮一下。”她说,“晚上露水重,别让伤口沾湿。”
苏夜看了她一眼,没推辞。
树叶挡不住多少东西,但至少是个心意。
他靠着树干,望着林隙间的夜空。星星开始冒出来,一颗,两颗,连不成线。
他得撑到天亮。
他得带着他们走出去。
伤口还在疼,冷意往骨头里钻,但他挺直了背,没动。
苏小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句“爹”。
苏夜抬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夜越来越深。
林子里的动静多了起来——远处有蹄声,近处有窸窣,风吹过树梢,像有人在低语。
他始终握着断剑,眼睛盯着来路。
天快亮的时候,他叫醒了苏小暖。
“准备出发。”他说。
苏小暖立刻摇醒弟弟。苏小安迷糊着睁开眼,一看见父亲满身是血,吓得差点哭出来。
“别怕。”苏夜说,“今天就能出林子。”
他扶着树干,一点一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他把断剑插进腰带,对苏小暖说:“扶着你弟弟,跟紧我。”
三人慢慢往林子外走。
天边泛出灰白,林中雾气弥漫。苏夜走在前面,脚步慢,但稳。他记得那个猎径的入口——在一处塌方坡下方,有块形如牛头的巨石做标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看到了那块石头。
“到了。”他说。
他停下,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苏小暖脸色发青,但眼神坚定。苏小安紧紧抓着姐姐的手,小脸煞白,却没哭。
苏夜点点头。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把血痂和汗水一起擦掉。
然后,他迈步,走向那条隐没在灌木后的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