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的身影刚消失在荒坡尽头，苏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远处草丛微微晃动。他心头一紧，立刻明白——对方没走远，只是暂时退开，等的是他松懈的瞬间。
他咬牙撑起身子，左肩那道剑伤深可见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圈暗红。苏小暖扑在他身边，满脸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声音发抖：“爹……我们不跑了行不行？你疼不？”
“闭嘴。”他低声喝了一句，语气重得吓了孩子一跳。
可话音落下，他又放缓了声音，抬手抹了把女儿脸上的脏污，动作粗粝却轻：“别怕，听爹的，现在不能停。”
他一把将苏小安背起，孩子死死搂着他脖子，浑身发抖。右手拽住苏小暖的手腕，没再看身后一眼，转身就往山林深处冲。
林子就在马车后方三里外，地势陡起，树密藤缠，进去容易出来难。可眼下没得选，大路是死路，只有钻山，才有一线活路。
脚下的土越来越软，踩下去能陷半寸。苏夜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头的伤口被颠得撕裂般疼，可他不敢放慢。他不断回头，盯着来路——那片洼地静得反常，连风都停了。
他知道，冷锋会追上来。
果然，不到半炷香时间，林外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来了。
苏夜猛地拽着两个孩子躲到一棵老槐树后，屏住呼吸。苏小安想哭，他立刻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力道重得让小孩睁大了眼睛。
冷锋的身影出现在林口。
他站在高处，黑衣裹身，面具覆面，手中长剑垂地，剑尖一点血珠滑落，砸进泥土。他没急着进来，而是缓缓转头，扫视整片山林，目光如鹰隼掠过草木。
苏夜贴着树干，心跳如鼓。
冷锋忽然抬脚，一步踏入林中。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枯枝最少的地方，显然是在追踪脚印。苏夜低头一看，自己刚才慌乱中踩断的几根枯枝还横在地上，痕迹明显。
糟了。
他立刻拉着儿女往侧边挪，避开那条路，钻进一片低洼密林。这里灌木密集，头顶枝叶交错，光线昏暗，脚下全是湿滑的腐叶和烂泥。苏小安一脚踩空，整个人滑倒，苏夜反应极快，用右臂硬生生撑住，自己却重重磕在石头上，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爹！”苏小暖低喊。
“别出声！”他压着嗓子吼了一声，随即察觉语气太狠，又补了句，“别怕，爹没事。”
他扶起苏小安，继续往前挪。苏小暖脚踝突然被一根藤蔓划破，痛得抽了口气。苏夜立刻停下，蹲下身，用牙齿撕下自己衣角一块布，胡乱给她包扎。
“疼吗？”他问。
小姑娘摇头，眼泪却掉下来。
“忍着。”他说，“再疼也得走。你现在哭，咱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
她咬住嘴唇，死死点头。
苏夜背起儿子，牵着女儿，继续在林中穿行。他选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就是为了甩掉追踪。可他也清楚，这种地形对冷锋来说，未必是阻碍——那人是真仙境高手，轻功卓绝，踏叶无痕都不在话下。
果然，没过多久，头顶传来树枝轻响。
苏夜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自高处扑下，剑光如电，直取苏小暖咽喉！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扑出，断剑横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断剑崩出一个缺口，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指缝流下。
剑气擦着苏小暖的脸划过，削断几缕发丝。
小姑娘吓得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滚进去！”苏夜怒吼，一把将她推进旁边一处岩缝，那是两块巨石夹出来的狭窄缝隙，勉强能藏两个人。他又把苏小安塞进去，低喝：“蹲下！别动！别哭！听见没有！”
两个孩子缩成一团，苏小安抱着姐姐的腰，浑身发抖。
苏夜没再看他们，转身就往外冲。
他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往反方向跑，脚步沉重，喘息粗重，生怕对方听不见。冷锋果然被引动，身影一闪，追了上来。
苏夜拼了命地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可他必须拖时间。
冷锋从侧面杀出，剑光横扫。
苏夜翻滚闪避，背部还是被划中，衣衫裂开，皮肉翻卷，血顿时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断剑拄地，勉强撑起身子。
冷锋站在三步外，剑尖垂地，气息平稳如初。
“你逃不掉。”他说，“这片林子不大，你带着两个累赘，走不出十里。”
苏夜没答话。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喘着粗气，慢慢站起来。
冷锋忽然冷笑：“刚才那一剑，是为救女儿？值得吗？她不过十二岁，懂什么父爱？等她长大，说不定跟你妻子一样，觉得你是个废物，配不上她。”
苏夜眼神一冷。
“你闭嘴。”他说。
“我说错了？”冷锋一步步逼近，“你护得住他们一时，护不住一世。等你死了，他们照样被人踩在脚下。与其活着受辱，不如现在一起死，干净。”
苏夜握紧断剑，指节发白。
冷锋不再多言，提剑突进。
这一次是连环攻势，快得看不清轨迹。苏夜左挡右格，断剑几次险些脱手。对方一剑劈下，他举剑硬接，震得双臂发麻；第二剑虚晃，逼他回防，第三剑贴地扫出，他跃身闪避，大腿却被划中，鲜血飙出。
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冷锋收剑，冷冷看着他：“最后一遍。交出孩子，我让你死个痛快。”
苏夜喘着气，慢慢撑着断剑站起来。
他没说话，而是突然抓起一把湿泥，狠狠扬向冷锋面门。
泥点砸在青铜面具上，溅开。
冷锋皱眉，本能闭眼。
就这一瞬，苏夜暴起，扑身撞入怀中，双手死死抱住对方持剑的手臂，任拳脚加身也不松手。
“要杀便杀我！”他嘶吼，“要杀便杀我！别碰我孩子！”
冷锋一肘砸在他肋下，骨头发出闷响。苏夜咳出一口血，却抱得更紧。
冷锋怒极，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倒在地，可双手仍死死扣住对方手腕。
冷锋抬脚，正要踩断他手指，忽然察觉不对——身后岩缝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眯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原来藏在那里。
他甩开苏夜，一掌将他拍飞出去。苏夜撞在树干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冷锋提剑，缓步走向岩缝。
哭声越来越清晰。
苏小暖终于忍不住，抱着弟弟放声大哭。苏小安也被吓疯了，嚎啕不止。
冷锋站在岩缝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孩子。
“找到了。”他低声说。
苏夜挣扎着抬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
冷锋抬起剑，剑尖对准苏小暖的心口。
“下一个，就是你们。”
苏夜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吼道：“冷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冷锋冷笑：“你连人都保不住，还谈什么鬼？”
他缓缓递出剑。
就在这时，苏夜突然怒吼：“闭嘴！”
两个孩子吓得一颤。
他喘着粗气，声音却软了下来：“乖……别怕……爹不会让他们碰你们。”
他用尽最后力气，爬到岩缝口，横身堵住，浑身是血，站得摇晃，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那里。
冷锋停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肩头血肉模糊，背部新伤叠旧伤，右腿还在淌血，断剑只剩半截，插在泥里当拐杖。可他就这么站着，眼神决绝，没有一丝退意。
风穿过林间，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冷锋缓缓提起剑，一步步逼近。
苏夜没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嘴里重复着一句话：“要杀便杀我……要杀便杀我……”
冷锋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心口。
十步。
九步。
八步。
苏夜背后，两个孩子蜷缩在岩缝最内侧，苏小暖死死搂着弟弟，指甲掐进自己掌心，一动不敢动。
冷锋的面具边缘有道细小裂痕，衣角沾着泥污，持剑的手腕也有轻微颤抖——这场追杀，对他而言，也不是毫无消耗。
七步。
六步。
五步。
苏夜咬破嘴唇，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冷锋就别想越过他一步。
四步。
三步。
冷锋忽然停下。
他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杀意，也不是灵压。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天地间某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皱眉，运功探查，却什么也没发现。
风更大了。
林间枯叶翻卷，像无数亡魂在地下挣扎。
苏夜靠着岩壁，断剑拄地，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冷锋缓缓举起剑。
剑光映着昏暗天光，冷得刺骨。
苏夜抬起头，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要杀我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冷锋没答。
他提剑，再进一步。
两步。
一步。
苏夜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远处山坡上传来一声鹰唳。
灰翼老鹰掠过天际，翅膀划破云层。
冷锋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动。
他收回剑，退后一步。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他冷冷道，“下次见面，不留活口。”
说完，他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林间，如同从未出现过。
苏夜僵立原地，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血顺着胳膊流进泥土，洇开一片暗红。
“爹……”苏小暖扑过来，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你流了好多血……”
苏小安也爬出来，哭着抱住他的腿。
苏夜伸手，一个搂住一个，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
他没哭。
可胸口堵得厉害，像是压了千斤石头。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
风呼啦啦吹过林间，卷起尘土和枯叶。
他靠着岩壁，抱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山影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