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旧木板钉死了大半，只有门洞灌进来的日光能照亮门槛前面那一小片地面，再往里就被阴影吞没了。沈意蹲在那具无头女尸旁边，膝盖贴着地面，目光落在那具尸体身上的布料上。
布料是粗棉的，表面磨得起了毛，颜色从原来的月白褪成了灰白。但她的目光没有停在表面，她伸手捏起布料的一角，翻过来看内衬。内衬的针脚整齐细密，是宫中绣娘才能做到的“双线锁边”——两股线并行着穿过布面，在背面形成一道规整的压线，每寸走线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这种针法只有在宫里做过活的人才掌握。
沈意松开布料，闭上眼睛。她没有碰尸体，但她的手指悬在布料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住了。五息。她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从鬓角沿着颧骨淌下去，汗珠在她下颌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坠落在地面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最后一句话——‘太后……奴婢不会说的……’”
她睁开眼，站起来，手指收回袖中。“查三十年前被逐出宫的宫女名单。”她说，“宫里的旧档应该还有存底。”萧衍站在她旁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太卜令衙门的案桌上摊开了一页泛黄的旧档案。纸页边缘卷起了毛边，是被人反复翻过的痕迹。记录只有一行——“浣衣局宫人苏氏，因盗窃宫中财物，杖三十逐出。”字迹是旧年的，墨色已经褪成了褐色的细线，但每个字都还清楚。沈意看着那个“苏”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萧衍，”她说，“你母亲姓苏。这个被逐出去的也姓苏。”萧衍站在案桌旁边，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他没有说话。
沈意合上档案，站起来。“继续查。这个苏氏出宫之后去了哪里。”城外义庄的旧簿子积了厚厚一层灰。沈意翻到最后一页才找到那条记录——出宫后的苏氏没有再嫁，没有回原籍，在城外柳树村隐居了二十余年，五年前病故。村里人把她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雨磨没了，后来有人替她换了一块石头的，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朵梅花。
沈意盯着那朵梅花看了两息。火漆上的梅花，太后口中的苏婉，墓碑上的刻痕。三条线索在同一个地方交汇。她转头看向萧衍。“你母亲留给你的信上，”她说，“火漆印的也是梅花。”萧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御书房里，沈意把查到的所有证据摊在皇帝面前：苏氏的逐出令、柳树村的居住记录、那块墓碑的拓印。拓印是萧衍亲手做的，纸面上的梅花纹路清晰可见，五瓣花瓣的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整体轮廓还在。皇帝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按在拓印纸的边缘，指腹沿着那朵梅花的轮廓慢慢走了一遍。“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低，“朕的母亲……是苏婉？”沈意摇头。“不是苏婉。苏婉是萧衍的母亲。”她停了一下，“她和你母亲是姐妹——亲姐妹。”
皇帝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案桌边缘，案面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拓印纸的边角上。“不可能！朕的母后是太后！”沈意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太后是您的养母。先帝当年和两个苏氏女官都有……关系。”她的声音很平，“一个生了您，一个生了萧衍。为了不让宫斗祸及孩子，先帝让太后收养了您，把萧衍的母亲嫁出宫。”她停了一下，“而您的生母，被以‘盗窃’之名逐了出去。”
皇帝站在案桌后面。他的手指还搭在拓印纸的边缘，指节发白。他没有再说话。
城外柳树村后山坡上的那座坟很矮。坟头的土已经沉下去了，长满了野草，草茎高过了膝盖。皇帝穿着一身便服，深灰色的布袍，没有戴冠，像是任何一个来祭扫的人。他跪在坟前，伸手拔那些草。一根一根地拔，动作很慢，像是怕伤到什么。
墓碑上的梅花刻痕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他拔完坟前的草之后，用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描了一遍又一遍。梅花的五瓣花瓣，每一瓣的轮廓都被他描了三次。他停了一下。“娘。”他只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墓碑的石面，肩膀微微颤着，但没有声音。他跪了整整一天，起来时腿已经完全麻木。他扶着碑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回血缓过来，才慢慢转身朝山坡下面走去。
他回到御书房的时候，沈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皇帝在她对面坐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那一天的跪耗掉了他很多力气。“你救了朕的命。”他说，“朕这辈子都活在谎言里。你让朕知道了自己是谁。”他提笔写了一道圣旨。笔尖落在黄绫面上，字迹端正有力，像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了那道笔画里。“太卜令沈意，可直奏御前，不受内阁、中书、门下任何衙门辖制，见官大一级。”
沈意接旨的时候笑了。“陛下，”她说，“您这是给我一把刀。”皇帝把笔搁下。“这把刀，”他说，“你用得很好。”
沈意拿着那道圣旨走出御书房时，日光正好照在黄绫面上，那些字迹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朝宫门的方向走去。院墙外面百姓的声音隐约传进来，像是在讨论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她听不太清楚。她收紧了握着圣旨的手指，布料边缘硌着掌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