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不大,但椅子够大。
沈意第一次坐在那张正位上的时候,椅面比她习惯的榻硬了一截,靠背比她预料的高了一些,她的背贴上去的时候,肩胛骨刚好卡在椅背边缘。她坐直了,手指搭在扶手上,掌心朝下。官服是新裁的,绯色袍面,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日光从公堂门口照进来的时候,袍面上的纹路会微微泛光。乌纱帽有点大,她戴上去的时候帽檐压到了眉毛上缘,她伸手往上推了推,又滑下来半寸。
两边站着新配的衙役,一共六个,站得笔直,水火棍杵在地面上,姿势端得齐整。但他们的眼神没有钉在前方——从她走进公堂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来回扫着,从帽檐到袍角,从她坐下去的姿势到她推帽檐的动作。她知道自己被看了个仔细。
她拍了拍桌案。“别看了,”她说,“本官脸上没字。”六个衙役同时把目光收了回去,钉回前方的虚空里。“开门放人。”她补了一句。
第一个告状的是个妇人。她冲进公堂的时候几乎是扑进来的,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没有管,径直跪在了公案前面。“大人!”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路,“我钱袋丢了!那是我家全部的积蓄!”沈意看着她。妇人满脸是汗,头发从鬓角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颧骨上,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沈意看了她一眼,凝神两息。额头上没有出汗,她的目光落在妇人的眼睛上,像一盏灯照进一口浅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你别哭了,”她说,“你丢的不是钱袋。”妇人愣住。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沈意站起来。“是你丈夫的命,”她说,“他在城南破庙里——已经死了。”
妇人没有动。她跪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过了三息,她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去,衙役伸手拦了她一下,她推开了那只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公堂。
城南破庙的草堆里确实有一具男尸。衙役赶回来回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是尸体侧卧在草堆深处,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但衣料还能辨认出是粗布短打,苦力的打扮。死者正是妇人的丈夫,她赶到的时候破庙里传出来的哭声穿透了半条街。沈意站在庙门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她抬手止住了那些议论声。“劫财杀人,”她说,“凶手左手有六根手指。”她顿了一下,“去抓吧。”
消息传回太卜令衙门的时候,沈意已经坐在公堂上了。第二个案子的苦主刚跪下,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你邻居偷了你家的牛。”沈意开口了。苦主抬起头,一脸茫然。她继续说:“牛在后山第三个山洞里。你邻居右手掌有烫伤疤痕。”苦主愣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牵着一头牛。牛角上还系着他家的那根红绳。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被衙役押着,右手掌上确实有一块烫伤,旧疤了,边缘泛着那种被火烫过后留下的灰白色。
第三个告状的是个老秀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胡子全白了,弯腰的时候脊椎的弧线像是被压了很多年的。他在公案前面跪下来,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大人,”他的声音是颤的,“老朽的儿媳妇不孝……”沈意看着他。没有让他说完。“你儿媳妇不是不孝,”她说,“是你把家产全给了小儿子。大儿媳伺候你十年,没拿到一分钱。她昨天不是在骂你——她是在哭自己。”
老秀才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但他低头了。他没有再说话,肩膀慢慢地塌了下去,像一块被浸湿的泥坯。他在沈意面前跪了很久,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弯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想什么事情。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大人……是我不对。”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一天之内,三案告破。消息传得快,比风还快。茶楼里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比平时响了三倍。“太卜令!不是死囚了!”有人接茬:“妖仙大人当官了!”“以后告状找太卜令!比大理寺还快!”街面上有人跑着传话,菜摊上卖菜的大婶放下秤杆跟旁边的人说了一遍,旁边的人又跟下一个人说了一遍。消息传进太卜令衙门后院的时候,沈意正靠在藤椅上喝凉茶,脚上的棉鞋换成了官靴,她还有些不习惯,靴筒比棉鞋硬,搁在脚踏上硌着脚踝。
面前摆着一厚叠拜帖。扎着红绳的、素面白封的、边角烫了金的,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萧衍拿着一叠拜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户部侍郎的、礼部尚书的、工部主事的……”他翻了翻那叠纸,“都想来拜见你。”沈意连看都没看。“告诉他们,本官不见客。”她把茶碗搁在小几上,“想见我——带着案子来。”
萧衍把那叠拜帖放到一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也穿着新的官服,副令的制式比大理寺卿的朴素一些,但料子是一样的。他看着沈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今天三案,”他说,“有两个是百姓,一个是秀才。你是故意的吧?专挑小案子立威。”沈意笑了一下。她的脚在靴子里动了一下,靴筒硌着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大案子谁都能破,”她说,“小案子才见真章。”她伸出手把搁在小几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明天开始,来告状的人会排到城门口。”
萧衍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里那株新栽的梅花,梅花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卷着边,边缘透亮。院墙外面有人声传过来,是百姓在排队的声音——还有人在往太卜令门口赶。他收回目光,落在沈意脸上。“我看见那排人了。”沈意端着茶碗,茶水在碗沿边缘微微晃动,她看着那片晃动的水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