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天的清晨和往常没有两样。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老槐树的枝叶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窗台上那盆小草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沈意坐在榻沿上，脚上穿着那双旧棉鞋，鞋底的暗层里，那枚金牌隔着千层底贴着地面。
老卒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的是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白粥，粥面上搁着一块咸菜，旁边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是刚出锅的样子。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搭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舍不得松开。
“姑娘，”他说，“最后一顿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被他自己压住了，没有往上飘。沈意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没有立刻动筷，先抬头看了老卒一眼。“老伯，”她说，“你吃了没？”老卒愣了一下。“我……”他又愣了一下，“我吃了。”沈意没有拆穿他。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咸菜放在粥面上，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烫，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她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她把这顿饭吃得干干净净。粥喝完的时候碗底还留了一层薄薄的米汤，她用筷子刮了两下才放下。咸菜嚼完了，荷包蛋最后一口咽下去，她放下筷子，把碗端起来，递给老卒。“老伯，”她说，“谢谢你这一年多的粥。”她顿了一下，“好吃。”
老卒接过碗。他的手在接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指腹在粗瓷碗沿上摩挲了一瞬才收回去。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从他眼角滑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碗搁在手心里，眼泪顺着颧骨淌进嘴角的纹路里。
狱卒进来的时候，铁链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他手里拎着一副新的手铐和脚镣——比平时那副更沉，铁环更粗，锁扣更大。他把手铐扣在沈意手腕上的时候，冰凉的铁面贴着她的皮肤，锁芯转了两圈才卡住。脚镣也一样，铁环扣在脚踝上方，链条垂下去拖到地面，比平时重了几乎一倍。
沈意没有挣扎。她从榻沿上站起来，脚镣的链条在地上拖出一声冗长的刮擦，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锁链，然后抬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多月的囚室。墙壁上那些用指甲刻过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地排着，歪歪斜斜，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日子串在一起。窗台上放着那双旧棉鞋，鞋口朝外，像随时还有人会穿。她看了三息，然后转回头，跨过了门槛。
囚车从大牢门口驶出去的时候，街面两侧已经挤满了人。没人说话。那种安静不是肃穆的安静，是一种被压住了的、在等待什么东西爆裂的安静。然后有人开始扔东西了。菜叶、烂鸡蛋、一把沙土——那些东西砸在囚车的铁栏上，碎开，汁液顺着铁条淌下来，滴在车厢底板上。但也有人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从人群前排开始，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排一排地弯下去。有人跪在尘土里，额头抵着手背；有人举着一炷香，香头的火星在日光里明明灭灭；有人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攥得太紧，花瓣被捏碎了，汁液染在指缝里，没有松开。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挣了出来，她的母亲拉了她一把没有拉住。她跑向囚车，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包子——还冒着热气，边缘的油渗出了纸面。她踮起脚把包子塞进铁栏的缝隙里。“妖仙姐姐……”她的声音又细又亮，“你吃。”沈意的铁链手从铁栏里伸出去，接住了那个包子。包子是热的，油纸被烫得微微发软。她朝小女孩笑了一下——嘴角浮起来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真的笑。
囚车继续往前走着。沈意坐在囚车里，手里攥着那个热包子。她不饿，但她还是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馅是猪肉大葱的，咸淡刚好，还很烫嘴——她咬下去的时候烫得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嚼完咽了下去。她把剩下的包子用袖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里衣，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押解的衙役隔着铁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开了。
囚车停在法场外面的时候，日光正烈。沈意下车时脚镣拖在地上，链条刮过地面的声响又沉又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一下才散尽。她抬起头——刑台高耸在面前。四根柱子，深褐色的，表面被日晒雨淋得发黑。台面是新的木板，泛着松木的淡黄，但断头桩是旧的。桩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印记一层叠着一层，洗不掉，渗进了木头的纹路里，像一张被反复描过的老地图。监斩台在刑台的上方，比它高出五级台阶，台面上摆着一张明黄色的龙椅。龙椅在日光下刺目地反着光，金漆的扶手和靠背上镌刻着缠枝的云龙纹，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得像是刚刚描过。
皇帝还没到。
沈意被押上刑台，按跪在断头桩前。她的膝盖磕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刽子手站在她身侧，那把鬼头刀搁在旁边的木架上，蒙面的灰布还没有掀开，只露出刀柄的一段轮廓。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睛一直望着监斩台的方向。萧衍站在监斩台旁边的位置。他穿着全套官服，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攥紧，只是搁着。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相遇了一瞬——那道视线很短，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擦了一下，然后各自飘走了。
皇帝驾到了。銮驾在法场外面停稳的时候，明黄色的身影从轿厢里走出来，登上监斩台，在龙椅上端坐下来。全场跪拜。沈意没有回头，但她听见身后那一片膝盖落地时发出的、沉闷的声响，像潮水漫过沙滩。皇帝抬手了。“平身。”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场上扩散开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又缓缓散去。他看向刑台，看向跪在断头桩前的那个人。
沈意跪在那里，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侧，风又把它们吹起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没有低头。皇帝看着她。“沈意。”他开口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意抬起头。她迎着皇帝的目光，迎着日光，迎着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或期待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她的嘴角那个弧度浮了起来——不是冷嘲的，不是工具性的，不是那种她在所有人面前维持过的笑。这是她在入狱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一次。她笑了一下。灿烂的，像是这三四个月所有的阴影和铁栏和断头桩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这个瞬间。
然后她张嘴了。她说了一句话。不大声，但在法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台面、台阶、空地和人群，抵达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您不是先帝亲生的。”她停了一下，“您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