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是被一种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响吵醒的。那种声音很轻，不刺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一件事——弯腰、放东西、直起身、走开、下一个人接上。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光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淡白之间的颜色，将亮未亮。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
牢墙外面的空地上，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馒头、包子、鸡蛋、棉鞋、新布、腊肉、一捆干柴、半坛腌菜、一条叠好的旧棉被、一把新磨的镰刀、几块用荷叶包着的米糕。东西越来越多，堆得高过了墙根底下的青砖缝，像一个正在缓慢生长的土丘。排队的百姓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巷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他们不说话。一个接一个走到墙根前面，把东西放下去，直起身，看了一眼牢墙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开。下一个接上。
队伍最前面跪着一个老农。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短褂，膝盖下面的土被他跪出了两个浅浅的坑。他的额头抵着墙根底下的青砖，嘴唇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但声音太小，隔着一道墙听不见。
老卒把东西抱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怀里堆得太满了——馒头摞着馒头，鸡蛋用旧布裹着塞在腋下，一袋面粉搁在最上面，袋子口扎得紧紧的。他把东西一股脑放在沈意面前的桌上，喘着粗气。“姑娘，”他说，“外面那个老农说他去年颗粒无收，你帮他把被衙役抢走的粮食要回来了。他今年种了五亩麦子，”他指了指那袋面粉，“磨了第一袋面，全给你送来了。”
沈意伸手拿起那袋面粉。袋子是粗棉布缝的，针脚密实，口沿扎了一道细麻绳。她解开麻绳，手指探进去，陷在雪白的粉末里。面粉细腻而冰凉，带着新麦碾过之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温润的香气。她捧着那袋面粉，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面粉袋贴着她的掌心，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粉末在里面微微流动，像一层细密的沙。
萧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那种抖动很小，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她攥着面粉袋的手指指节发白。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这才看见她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地落进面粉袋里，在雪白的粉末表面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又被周围的粉粒缓缓填平。
沈意没有抬头看他。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我本来不怕死的。现在他们给我送吃的——”她停了一下，“我反而怕了。我怕让他们失望。”
萧衍伸手把她手里的面粉袋拿开，搁在一旁的榻上。然后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面粉——面粉沾在她颧骨上，白花花的一片，她不知道。“你不会让他们失望的。”他说。他的拇指从她颧骨上滑过去，把那些面粉蹭掉了大半。“也不会让我失望。”沈意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眼泪逼了回去。她眨了一下眼睛，眨掉了最后一滴，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萧衍蹲在她面前，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跟你学的。”他说。
第96天下午，萧衍一个人去了法场。
刑台已经搭好了。四根柱子撑着一个方形的木台，台面是新铺的木板，还泛着松木的淡黄色，边缘没有打磨干净，能看到细小的木刺。断头桩立在台面正中央，桩面比台面高出一截，上面有一道凹槽，刚好能卡住一个人的脖颈。刽子手的刀架在旁边的木架上，被一块灰布蒙着，只露出刀柄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地搁着。
萧衍走到监斩台旁边。监斩台比刑台高出五级台阶，台面上放着一把空椅子。他站在椅子旁边，转过身，看向刑台的方向。他的目光从监斩台的台阶落到刑台的边缘，又从刑台的边缘落到断头桩的位置。他开始丈量距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落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从监斩台边缘走到刑台正前方，停下来，数了一下。“十五步。”他说。他转身走回监斩台，又走了一遍。“十五步。”他重复了一遍。第三遍，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前一步的位置上。
十五步。他站在监斩台旁的位置上，闭上眼睛。风从法场空旷的地面上穿过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他在心里数：皇帝坐在这里，沈意跪在那里，我站在这里——十五步，拔刀需要两息，斩断脚镣需要一息。够了。他睁眼，转身离开。
第96天深夜，西院丙号囚室里的灯还亮着。沈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她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像在想该怎么写，然后她落笔了。信不长。她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纸折好，没有封缄。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信纸从铁栏的缝隙里递出去。
老卒坐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睡。他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第99天之后，”沈意说，“如果我活着，这信不用送。如果我死了——替我把信交给萧衍。”老卒把信贴胸塞进衣襟里，和那只竹筒靠在一起。“姑娘……”他的声音很轻。沈意靠在门框上，隔着铁栏看着他。“别哭，”她说，“我还没死呢。”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榻边，把棉鞋脱了放在榻沿上，然后躺下去。她的脸被油灯照着，嘴角那丝弧度又浮起来了，淡淡的，像是天黑之后她终于可以收起白天的所有力气，只留着这一点。
夜风从铁窗灌进来，把桌上的灯吹灭了。囚室里暗下去，只剩下月光。老卒坐在走廊的阴影里，手按着胸口衣襟里那封信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页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没有走。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和他低着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在等着确认那封信不需要被送出去。
